战略据点32098 乐园

作者：长谷敏司

第一卷 I 乐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玛利亚从床上坐起身，微笑道：“我做了个噩梦。”——因为加达尔巴正担忧地窥探着她的脸。他一有心事，蓝色的透镜眼球便会向右旋转三十度。

“玛利亚。身体没事吗？”

加达尔巴干巴巴地说道。他那颗大脑袋中央镶嵌的透镜眼睛不会说谎。高兴时向左转十度，惊讶时则会向右旋转一圈。

玛利亚伸手触碰加达尔巴的脸。钢铁的皮肤从头部延伸至粗壮的脖颈，再覆盖到宽厚的肩膀与胸膛。那灰色的脸颊总是冰冷的。

“早上好，加达尔巴。我已经不要紧了。”

见她笑起来，加达尔巴的蓝眼睛也向左倾斜了十度。

从木床下来后，她打开了两人小屋的门。

“我出去散会儿步。”

带着白色光片的阳光与充盈青草气息的风猛地扑进房间。

强光刺得她不由抬手遮眼，又从指缝间窥见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碧蓝深邃、无边无际的天空下，是波浪般起伏的绿色草原。还有熠熠生辉的白云，以及刺破云层的几百根仿佛能直达星辰的黑色铁“柱”。

这些“柱”，是为了守护此地而死去的众多战士的墓碑。很久以前，加达尔巴曾告诉她：这每一根都曾是驰骋宇宙、击碎星辰的战舰。

自东边山丘呼啸而过的风，使山脚下的芒草原如波浪般摇曳，也缓缓转动着风车。

玛利亚猛地扑进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碧绿地毯。齐胸高的草丛轻轻刮擦着她裸露的手臂和双腿。

“出发喽！”

她张开双手奔跑起来。她最爱脚底触及青草的触感、以及嫩草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浓郁气息了。

——对玛利亚而言，一切或许皆如梦境。

甚至昨日的记忆，在这颗星球上也与梦境无异。随风沙沙低语的草原、匆匆流过天空的浮云，才是这里的法则。人类的营生无力改变明日。

〈发言者：GAD“LOUXV”＊A：自动记录于记录器〉

脑海深处流过控制系统发出的通知。是传感器捕捉到了声音。加达尔巴吃了一惊。自己是从何时起，竟会将自言自语发出声来了呢？

房间角落里靠着一块大板。那是一张金属板地图，因反复标记添画几乎已一片漆黑，而花朵仍在图上新芽萌发之处多次标注。

重要之物总是这样，即便想要抓住，也会从指缝间溜走。但若毫不放弃地持续追寻，它至少会为你留下些许碎片。

他将身体靠在用钢材弯折制成的椅子上。

于是，加达尔巴便代替她，怀念地回忆起那时的往事。

■0014

那天，玛利亚直到黄昏也没回来。她用豆子和能吃的野草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看到加达尔巴在等她，便毫无愧疚地笑了起来。她手臂和双腿的薄薄皮肤上，又添了好几道刮伤。当玛利亚把今天的食物随手扔进煮沸的锅里时，天空中原先的太阳已被数万颗星星所取代。

加达尔巴依旧静静地望着玛利亚吃水煮豆。他除了大脑的一部分外，全身都已机械化，并不需要进食。而玛利亚却每天都要吃饭。对他而言，这才更觉不可思议。

“今天啊，东边掉了七颗流星哦。”

她对默然坐着的加达尔巴说道。广角感知传感器网感知到她在桌子下啪嗒啪嗒地晃动着双脚。

“啊，又掉了一颗。”

透过从战斗机座舱盖切割下来的窗户，看到流星斜斜地划破夜空。准确地说，那是个人用空降舱。是在这颗星球的防空线上粉身碎骨的战士们的最终归宿。

如果玛利亚知道了这天体秀的真面目，还会这样欢欣雀跃吗？

“加达尔巴。你在担心什么？”?

当重新转向餐桌时，高功能镜头的画面中映出了玛利亚那双大眼睛。

“根本没，在担心什么。”

玛利亚鼓起了脸颊。

“加达尔巴，你说谎。”

加达尔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总能看透自己的心思。

“我承认我说谎了。有颗流星坠落在附近。”

“嗯…那看来，我得作为这个星球的居民代表去查看一下情况了呢。”

加达尔巴用传感器探查了窗外。舱体的坠落地点离这儿不远，而且烧尽的残骸大概没什么危险。

但是，那颗流星却还活着。

瓦罗亚踢开舱门，从灼热的空降舱里爬了出来。

“可恶！就是因为让里基那种四流货色当队长，才会变成这样！”

糟透了。头痛欲裂，还伴着强烈的恶寒。是大脑温度过高的缘故。瓦罗亚下意识地揉了揉被装甲覆盖的肩膀。明知这是无意义的举动，但他的身体在十岁时就机械化了。一旦被灌输的行为模式，可没那么容易改变。

空降舱有一小半嵌进了茶褐色的地表，正以猛烈之势冒着蒸汽。空降兵用的舱体只配备了最低限度的冷却设备。因为全身超过八成都机械化的空降兵感觉不到冷热。他们不会接受像把温度传感器直接连到神经上这种毫无意义的处理。

他检查了各类探测器的运作。接着是内置武器。自我诊断的结果良好，他松了口气。

大气成分呼吸无碍。无放射线。气温也是标准的地球类型。瓦罗亚将生命维持装置的水平降到最低限度，扔掉了头盔。

头部的温度眼看着就回到了舒适的温度。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夜风如此惬意。

地面上只要有个最低限度的雷达，就不可能漏过这次降落。舱体的热反应，恐怕从地平线那头也能观测到吧。

“敌人拼死守护的谜之星球，就派一个空降兵。装备还这么差劲。”瓦罗亚没有叹气，只是耸了耸肩。这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里基·杨的模仿动作。用肺和喉咙都没有的空气吸入口呼吸的空降兵，连叹气也做不到。

泛银河同盟与人类联合的战争，始于一场围绕起源“地球”的圣地恢复运动。而后，开战已过千年，毁掉了八个宜居行星，至今仍在持续。泛银河同盟军将这颗被称为〈据点32098〉的星球视为战略要地。因为在此周边宙域击毁的敌舰，全都被拖曳到这里着陆。

但是，关于此地却一无所知。怎么观测，都既无城市也无再生工厂。然而一旦想要空降调查，人类联合军便会激烈抵抗。瓦罗亚他们称这颗星球为“战舰墓场”，因为那些像刺入大地般着陆的舰船，不知为何都被弃置荒野。

“……等等。说不定有什么差错，会有一两个幸存者呢。”

瓦罗亚下定决心，将上半身探进仍在呼呼喷着蒸汽的舱体。确认同伴的识别代码。所有人的状态都显示着“消灭”。R777特别空降小队，除了他之外，全军覆没。

“可恶！连我这份好运也到此为止了吗？”

为了驱散恐惧和怒火，他踢了舱体一脚。七十二个单位时间前编成的瓦罗亚所在的R777特别空降小队，是个宛如集合了各路好运家伙的部队。早在行动前就把一切托付给幸运女神，本身就说明这次作战有多乱来。敌方阵地有十万公里也强行突入并实施强制空降了，真搞不懂这种行动是怎么得到许可的。

“据观测，人类联合军甚至无法接近这颗行星的卫星轨道，更别提有什么交通往来了。他们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在此降落。也就是说，只要能成功潜入其势力范围，那里就是安全地带。”

瓦罗亚的记忆记录器中，还留存着作战提案者——兰德尔少尉的作战指令。队员们的面孔、声音、装甲配色，都统一使用里基·杨的第四代版本。第四代版本可是有勇无谋士兵的代名词。当第一次见到的小队长的腰上，像里基那样装备着激光刀时，半数的队员都仰天长叹。在听完全部作战内容后，所有人都确信了自己将死。

以据点32098，即这颗行星为中心布阵的人类联合军与泛银河同盟军，已持续对峙了三年之久。也就是说，已经陪着行星公转了三圈。第一圈时，被占据地利之便的敌人狠狠削弱了战力。等到第二圈，那些以为对方还会故技重施的家伙们可就后悔莫及了。如今，战线已完全陷入胶着状态。但是，只要搞清楚这个据点究竟有什么，就能制定出更大胆的作战方案。若成功的话，兰德尔或许已成为英雄了吧。

虽说接下来直到第五阵都会执行空降作战，但就算加上后续的十支部队，能踏上这片土地的人恐怕也寥寥无几。这颗星球的防宙线就是如此严酷。

“……敌人两亿，迎战的却只有一个空降兵，什么的。简直像里基的新作啊。”

就算将视觉感应度调到最大，也看不到友军舱体空降的迹象。装载装备的集装箱也化作宇宙尘埃了。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孤身一人，近乎赤手空拳地站在敌阵中，瓦罗亚差点笑出来。这真是电影般的绝体绝命之境。

——距离3200的地点有金属反应。大小与人相仿。

他启动了视觉的望远功能。

“那个白痴队长！果然未改造的地表根本算不上伪装啊。”

正在接近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着光滑装甲板、体格健壮的强化兵。面部只有一枚蓝色透镜，鼻子嘴巴之类的装饰性器官一概全无。这是被称为控制官、为指挥战列舰或机甲部队而调整过的特殊强化兵。虽不愿去想，但附近恐怕有大部队在待命吧。

“什么‘行星上是安全地带’。滚回地狱士官学校重读去吧！”

瓦罗亚在被射击前，急忙举起了双手。虽然丢人，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投降别无他路。控制官的身体能力远在空降兵之上，更何况，要击穿那一体成型的特殊装甲，手头的火器根本不够看。能被托付昂贵装备的士兵，自然都配有与之相称的、花费不菲的强化处理。

“真够丢人的…还好我不是什么电影明星呐。”

他就在嘶嘶冒着蒸汽的舱体旁，举着双手等待。

瓦罗亚的视界中，告知已被火器瞄准的警告正明灭闪烁。

他带着几分听天由命的心情抬头望向天空。濒死之际，看到的星星竟比身处宇宙空间时还要多。按说这不合常理，但那漆黑的宇宙，感觉上竟比从战舰窗口望出去更为广阔，星辰也更为璀璨。瓦罗亚用传感器观测了一下，想确认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结果这次，又是“知识”赢了。

“喂，加达尔巴。流星到底是由什么变成的呢？”

这幻听却异常清晰，他听见了带着人类联合口音的通用语。

他将听觉方向放大，只见强化兵身旁站着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女，正呼呼地挥舞着一根原生植物的茎秆。瓦罗亚觉得，那光泽顺滑的黑色长发、那看似轻盈无肉感的纤细身躯，统统都是大脑疲劳产生的幻觉。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出现在军事据点，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喂，加达尔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控制官依旧将那双蓝色透镜般的眼睛对着他，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有‘人’在。”

强化兵这时才故作刚察觉的样子，用平淡的机械音说道。

“真的？”

少女惊讶地抬头看向强化兵。敌人的多用途透镜眼，始终瞄准着瓦罗亚，随时能将他打成肉酱。

强化兵的身影，已近到能用一倍放大视觉确认的距离。

“……杀吧。我除了脑子几乎都是金属。要瞄准的话，就瞄这儿。”

瓦罗亚竭力虚张声势地说道。敌人若想杀，求饶也是白费；若想留活口，稍微挑衅也会被容忍。既然如此，演一场无悔的终幕也不坏。作为一名要以单枪匹马穿梭弹雨的空降兵，他早想过无数种醉人的死法了。

瓦罗亚举着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那豆枪打得穿我吗？”

少女从高高的草丛中探出脸来。在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的注视下，从电影里借来的台词显得陈腐不堪。

■0105

加达尔巴最终没有开枪。一个空降兵而已，随时都能处理掉。况且，如今已非士兵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一名敌兵。

数日过去了。那个男人现在住在加达尔巴和她的家里。

识别编号一一二一六一四六八三四五二三。名字是瓦罗亚。

那个将装甲涂成青灰色的空降兵，总是找各种理由想去远处。不是说要去找食物，就是说要去捡废料。他大概是仗着加达尔巴他们给予的自由，在进行对这个星球的调查。

“瓦罗亚又走了吗？”

“嗯，三小时前出发的。说是去找粮食。”

看到桌上的水果没了，她沮丧地垂下了头。

“还不行吗！我们都让他住到这里了，希望他今天好歹能带点像样的吃的回来呀。”

加达尔巴回了句：“抱歉。”

“呐，加达尔巴。瓦罗亚他知道你的事吗？”

玛利亚从桌子上探出身，窥视着他的脸。

“总觉得你们俩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你看，素不相识的人是不可能吵架的吧？肯定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她得意地微微皱起鼻头。为什么我的感情总是会被她看穿呢？

“试着跟我说说嘛。肯定，无论什么事都能解决的。”

加达尔巴确实在意那个空降兵。

他自己的话语是机械音，而瓦罗亚的声音却富有表情。以团体行动为基本的空降兵们，出于沟通的需要，可以自行调节声音的语调以赋予个性。

自己莫非是在羡慕空降兵显得更有人样吗？

“我得去弄早饭了。”

或许是觉得不会得到回答而放弃了，玛利亚从桌上下来，掸了掸连衣裙前面沾上的灰尘。她凑到放在房间一隅、充当镜子的磨光金属板前，整理着刘海。

“会晚点回来吗？”

玛利亚做出一个开心的表情，回过头来。

“加达尔巴也去吗？”

无论哪个方向，都只有植物或“柱”。加达尔巴将视觉切换为望远模式。看不到瓦罗亚的身影。也探测不到金属反应。看来他在相当远的地方。

虽是白天，却又有一颗流星坠落在某处。玛利亚唱着歌走在前面。她似乎并未察觉。加达尔巴一边守望着她雀跃的背影，一边思考着今后的事。

当这个星球上只有他们两人时，如果加达尔巴保持沉默，她本可以一直不知道天空中的战斗。但现在瓦罗亚来了。该告诉玛利亚吗？告诉她现在这颗星球的周围，人类正分为人类联合与泛银河同盟两大阵营在交战。告诉她每有一颗流星坠落，都意味着几十、几百名士兵的死亡。

加达尔巴做不到。因为他知道玛利亚一定会伤心，而且无论她多么心痛，战争都绝不会停止。

“玛利亚，如果我和瓦罗亚打起来，你会怎么想？

面对加达尔巴的提问，玛利亚回过头答道：“我会阻止的。”

“因为，吵架多没意思呀。而且起因肯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加达尔巴抬头望去，又一颗流星在蓝天中融化消失。

玛利亚说道：

“不认识的人之间是吵不起架的。”

但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瓦罗亚都清楚，“素不相识的人类同胞，相互厮杀会过于痛苦”。加达尔巴希望玛利亚能像现在这样一直留在身边。瓦罗亚又是怎么想的呢？

与此同时，瓦罗亚正一筹莫展。就他调查所及，这个星球真的什么都没有。地下除了天然资源外没有金属反应，也没有进行过通信的迹象。地下温度正常。地磁场也没有紊乱。他也曾怀疑是否直插大地的战舰残骸中藏着什么秘密，重点调查了附近的地底，结果仍是徒劳。

放眼望去，“柱”的影子一直落到地平线的彼端。这个星球上没有动物，也没有昆虫。这异常的生态系统是否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可不是悠闲赏花的时候啊。”

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战舰残骸附近必定有花田。不过，花是否异常，这可不是士兵瓦罗亚能分辨的。他作为样本，摘了一朵黄花拿在手里。

他站起身，眺望远方广阔的绿色地平线。在那个破房子里，玛利亚大概又会把她唯一会做的炖豆子摆在桌上吧。然后一边吃着那冒着白色热气的炖豆，一边对他追问个不停。明明想不顾一切提出问题的是他瓦罗亚才对。

瓦罗亚之所以陪着过这种玩家家酒似的生活，是因为控制官在盯着他。对被击落的同伴们虽感愧疚，但正因他静观其变、安分守己，如今才能勉强幸存下来。

“该回去了吧。”

瓦罗亚拾起放在脚边的物资袋。这是他在四处走动时，寻找并采集到的看似可食用的东西。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回去”，他不禁感到有些羞愧。明明是以必死的决心空降至此，却因环境过于平静，反倒让人泄了气。

回到山丘上的简陋棚屋时，已是傍晚时分，太阳也将近落山。这间用废木板拼凑而成的小屋，看起来随时都会坍塌。即使在瓦罗亚出生长大的贫民区，也没有如此明显临时凑合的房子。

门开了，果然不出所料，玛利亚正在用锅煮豆子。她用清澈的眼睛看向瓦罗亚，说了声“欢迎回来”。他没能回以“我回来了”，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哝。

加达尔巴，那个控制官型，正转动着他的透镜，规规矩矩地坐在用废料组装的椅子上。

那天，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时，瓦罗亚是做好了被拘束和审讯的觉悟的。但是，两人却像对待同伴一样对待他。现在，也依旧让他自由行动。他有无数的疑问搞不明白。本该是高级军官的强化兵和少女之间相连的线索，他也完全看不透。

玛利亚小心地倾斜锅子滤掉水，淡绿色的豆子被极其粗糙地盛到盘子里。瓦罗亚耸了耸肩。

“真是不卫生的环境。这种满是杂菌的东西你们也真敢吃。”

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然直接使用从地表涌出的水，连过滤器都不经过。玛利亚用小手灵巧地剥着豆皮，扔进嘴里。这是完全不加调味料、自然的味道。就连军中最难吃的便携口粮，也比这个强。

“那你不吃就好了嘛。……不过，今天看在那不合时令的稀罕苹果份上，就原谅你好了。要感谢我哦。”

加达尔巴正用从废料上切出来的小刀削着苹果皮。这里什么东西都是用废料做的。明明自己不吃，这个强化兵削苹果皮的技术倒是不错。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玛利亚用手指摆弄着拨到桌子一角的豆皮，询问道。

“只是发现了苹果树而已。”

对于少女随意的提问，他也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本以为战舰空降是为了入坞修复，但并没看到类似的设施。据他观察，变成废铁的船来到这个星球后，就只是暴露在荒野中任其腐朽。就这样，直插大地的作为“柱”的战舰，据瓦罗亚数的就有四百二十一艘。若调查整个行星，数量恐怕得以万计。

“小姑娘，不吃点更好的东西，可长不大啊。”

玛利亚没有回话，而是一把抓过加达尔巴刚削好的苹果，没等瓦罗亚阻止就一口咬了下去。

“喂！你打算一个人独吞吗？”

“因为瓦罗亚吃了我做的饭，所以这个归我了啦！”

玛利亚鼓着腮帮子，把苹果宝贝似的抱在胸前。似乎是在生气。瓦罗亚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少女。战场的手册里，可没记载处理这种事态的方法。

“真是个无聊透顶的星球。”

■0309

瓦罗亚在视野中调出时钟，得知自作战开始已经过了三百零九个单位时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救援还没来。恐怕军方已经认定部队全军覆没，他也战死了吧。

按泛银河同盟军标准时间，着陆后已过二百九十五个单位。行星自转周期约为二十个单位。行星上一天的长度和其自转周期相同，也是十五天。

最让瓦罗亚困惑的是，这里没有历法。

然而，日升日落的循环，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无比的确定感。就连他有时也会搞不清，用惯的标准时间和原始的日晷，哪个才是真正的计时方式。

对自己这种窝囊的感觉感到火大，他扔下探索工作，滚倒在杂草丛生的斜坡上。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像噩梦一样。那是五天前的半夜。他趁着加达尔巴没有动静，想靠近玛利亚的房间，结果差点被激光刀砍了。

那个男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我会保护她。”

那家伙不睡觉。因为无隙可乘，瓦罗亚才不得已与之周旋。仅此而已。

“那是当然。事到如今，怎么可能不当兵。”

一想到连面向上流阶级的度假胜地都罕见的丰富自然竟是敌人的所有物，自卑感便刺痛着他。和平安宁的状态，反而令他痛苦。

对瓦罗亚而言，战斗就是夺取世界的方式。

在一颗资源几近枯竭的穹顶城市星球上，他诞生了。自人工子宫中，不为任何人所期盼。

既有流产风险又会给母体造成负担的旧式分娩，早已不再进行。父母将受精卵托付给分娩业者，数月后接收婴儿。若不来领取，出生的孩子便会成为“弃儿”。瓦罗亚便是如此，如同被退货的玩具一般，由保护院收容。

关于那里的事，他几乎没什么记忆。负责监督孩子的教师们，为了不致在孩子们长大后以精神痛苦为由被起诉，以极为官僚主义的方式养育着瓦罗亚他们。经过五年的保育后，“弃儿”们便被抛到外面的世界。业者为了在“品质保证期限”届满前，不让弃儿们被恶劣之徒找麻烦，便将他们圈禁在保护院内。

在仅得到最低限度的保障后，走上街头的五岁少年，首先走进了一家电影院。那部杰作《激光刀之海》，正是他与里基的相遇。

睁开眼，在十倍望远镜视野的蓝天中，又有一名士兵化作流星坠落。如此令人沮丧的天空，即使在电影里也未曾见过。

为何会如此清晰地回忆起童年往事？肯定是因为独自一人时，除了自身之外别无他物可看吧。

他啃着从森林里采来的果实。橙色的果肉酸溜溜的，还满是籽，令人厌烦。在来到这颗星球之前，这是遥不可及的高级品，但天然食物的味道，老实说，真是让人泄气。

即便是小时候，肚子饿了，只要出示身份证就能在福利所领取食物。工厂合成的食品虽然味道单一但分量充足，他曾以为吃饭就是这么回事。那时候，直到十岁，他都紧贴在高楼底层的地面上，仰望着灰色的穹顶天棚。不，他眼中所见的只有那之上的宇宙。

若能加入军队，就能前往星之海，那不再是虚假的天空，而是真实的世界。能吃到更不一样的东西。当了兵就会有同伴。会有像里基和杨那样，能够托付生命的搭档。

在市政厅完成职业登记，成为机械化空降兵后，他的身高从血肉之躯时的一百三十公分增长到一百九十五公分。面容和声音则统一使用里基的第七版本。枪械和设备的操作方法都已手册化，并通过战斗芯片输入大脑。他最初被分配的部队里有两名杨，以及四个不同版本的里基。

“里基的作品中哪部是最高杰作？”曾因这个话题而气氛热烈的部队，在第一次战斗后，除瓦罗亚和小队长外全员都变成了废铁。而他则因突入巡洋舰并破坏其引擎部的功绩得到认可，获得了青铜星章。所有人都像里基一样射击，像杨一样折断敌人的脖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两人。他由此明白了，这就是空降兵。

“难道习惯了之后，这种泄了气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吗……”

士兵锈蚀的心，嘎吱作响。

太荒唐了。难道要承认那个在泥水般的街道上仰望天空的、可怜的十岁小鬼才是“正确”的吗？为了从那里逃脱，瓦罗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军历十八年。出击六十三次。获银星章一次。青铜星章四次。名誉战伤章八次。泛银河同盟军F二二三空降兵团所属。三曹。这就是如今的他。顶着里基的脸，他杀了九十七人。

■0421

瓦罗亚第一次目睹“柱”降下，是在作战开始四百二十一个单位时间后。此时他已对此星的时间流逝习以为常，正值黎明时分。

“加达尔巴，瓦罗亚。有‘柱’掉下来了！”

清晨外出散步的玛利亚跑了进来。瓦罗亚揉着眼眶坐起身。他刚才正让大脑进行短时间的休眠。

打开门，一半的天空是黑色的。其余部分则被朝霞染成紫色。

其威容令人失语。整个世界仿佛正被无机质的漆黑暗影所吞噬。

是一艘战斗舰。从舰首到舰尾的推进喷嘴，看起来足有五公里长。

那股碾碎天空般的压迫感，舰首的位置距地表仅五百米。眼前已然看不见黑色船体以外的景色。

轰隆！伴随着轰鸣，惊人的风压从正面袭来。芒草原转瞬间被连根拔起，尽数倒伏。体重很轻的玛利亚，连衣裙翻飞着，被风朝他刮了过来。

他放低重心，双腿以最大出力死死踩稳，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少女柔软的身体。在这猛烈的风力中，光是保证自己不被吹飞就已拼尽全力。他挣脱如扭曲粗绳般的狂乱气流，拼命向后望去，只见小屋已失去屋顶，化作一堆废料。在舰首即将触地前的最后一刻，瓦罗亚拼命将玛利亚护在身下，伏倒在地。

狂风，以及光是四肢着地紧抓地面就已竭尽全力的剧烈地震，宣告了巨舰的着陆。冲击波化作波纹扩散开来，大地如液体般起伏。芒草草原被连土带根掀飞，如子弹般弹射而来，砸在他的脸上和背上。

瓦罗亚明白，这风的真身是姿态控制推进器全力喷射的结果。若非通过逆向喷射减速而直接撞击地表的话，这一带恐怕早已化作巨大的陨坑，他们三人和那小屋也早已一同蒸发了吧。

当山丘恢复宁静时，绿色的草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湿润的地表，如同被剥去皮肤的伤疤。地平线稍近处，如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黑色“柱”。

舰体相当于舰桥的部分，开着一个直径恐怕有百米的大洞。推进器完全未产生任何推力。甚至连灯火也几乎尽数熄灭。仔细看去，装甲各处都开着直径超过二十米的贯通孔。

在最后的地响和狂风中，房屋已分解成几块木板，四散零落。在脆弱的地基上连基础都没好好建造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冲击。

玛利亚跌坐在地，睁圆了眼睛，呆呆地仰望着他的脸。

“玛利亚，你没事吧？”

从小屋残骸附近跑来的加达尔巴说道。他刚才去山脚下的小河打水了。

“真大啊。是战列舰吗？”

“是加托T型，重打击潜宙舰。”

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回答。

潜宙舰是能够将舰体隐藏于概率转移航法所使用的虫洞中的强力战斗舰。是在被攻击前无法捕捉其位置的难缠对手。不过，由于在重组前的潜宙舰也无法知晓外部情况，因此攻击方也很难模拟结果能在多大程度上命中。以强大的火力瞬间击溃敌军阵列，在友军抵达前的短短几秒钟内，依靠厚重的装甲硬生生承受住（敌人的攻击）。能取得高度的战果也意味着极高的消耗率，比如削薄配属士兵的人数。

“这家伙成功着陆了吗？”

想必是有什么惊人的大事要发生吧。瓦罗亚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观察着加达尔巴和玛利亚的反应。

“利用残余的燃料，通过自动控制实现了软着陆。推进循环系统已封闭80%以上”。

因为是本方的战舰，加达尔巴的分析迅速而准确。由控制官型强化兵独自完成如此庞大的战舰控制，这绝非易事。不过，对于瓦罗亚这种几乎只会扣动扳机的士兵来说，其中的门道他自然是毫无头绪。

“果然如我所料。看来这里果然有能进行维修的船坞。”

如此巨大的“柱”矗立在地表，他可不认为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不，那艘船再也无法返回太空了。”

加达尔巴说道。瓦罗亚确信这是谎言。因为没有理由抛弃宝贵的资源。船本身就是昂贵的合金块，里面应该还有能用的部件。

“既然控制官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番显而易见的胡言乱语，反而只是加深了瓦罗亚的怀疑。

玛利亚指着加达尔巴和瓦罗亚笑了。

“瓦罗亚和加达尔巴，浑身是泥。”

他刚想发出咂舌声的音源，又作罢了。因为和那个只寻找快乐事物、四处活动的她对上了视线。

“我说小姑娘，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少女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脸、手脚也全都沾满了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瓦罗亚他们。

“去看看就清楚了。想阻止的话，就用武力试试看啊。”

瓦罗亚朝着“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加达尔巴和玛利亚没有任何表示，两人反而面面相觑，没有迈步。

舰体如同将小刀插入水果般，舰首垂直刺入地表。松软的地基无法承受潜宙舰的重量，连同船体一起被拖入了深深的地下。靠近一看，由于过于巨大，反而看不出是人造物了。散发着一种仿佛自数万年前就坐落于此般的奇妙风格。

在瓦罗亚的注视下，舰首此刻仍发出轻微的声响，因自重而缓缓沉入大地。

“居然没倒掉就这么插进来了。”

他发出感叹的声音。这要是失去平衡倒下来，肯定完蛋。

“在此降落的舰只，都是经过计算以求不对地表造成过大伤害的。若损伤到无法自力航行，则由其他舰艇拖航时进行最低限度的修复。这艘舰似乎是用舰首冲角，在地壳上开了个不至于贯通的洞。”

这次加达尔巴异常详细地解释道。加达尔巴和玛利亚也跟着他来了。

“不行啊。这看来没有幸存者了。”

仿佛同意瓦罗亚的自言自语般，强化兵沉重地点了点头。

“进去里面。要跟来吗？”

当然，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

加达尔巴接近舰体，反转肩部的装甲，像灯一样闪烁了几下。从无限向上延伸的战舰外壁彼方，一根缆线无声地降下。

留下玛利亚一个人，他们抓住这简易升降机进入内部，船内一片漆黑。对于机械视觉而言，亮度不成问题。只是，普通的通道变成了深深的竖井，实在是不太方便。墙壁上也没有贴缓冲材料，每踏下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是在空气清净机能死掉，打破污浊舰内寂静的唯一生机。

进入舰内约十分之一单位时间后，加达尔巴停下了脚步。强化兵一靠近，门便开了。

“到了。就是这里。”

这是个安静的灵安所。地板上固定着数十个胶囊。里面装着士兵。既有仿佛随时会醒来的、如同沉睡般的，也有已化作熔化金属块的。

一瞬间，虔诚的心情油然而生。无论敌友，唯有死亡是平等的。瓦罗亚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从电影里学来的这个动作，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你在哀悼吗？”

“别搞错了。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为了不去想象那无机质的尸体就是明天的自己，而施的咒语。虽从未发自内心地祈祷过，但若模仿人类的样子，似乎能轻松些。

“搬出去。帮忙。”

横卧在那个胶囊里的，是加达尔巴。不，准确地说，是和加达尔巴同型号的控制官型强化兵。

“有搬运用的电梯。把胶囊全部装上去，运到外面。”

瓦罗亚下意识地回了句“了解”，随即耸了耸肩。加达尔巴将装有控制官尸体的胶囊从地面分离。

他并不擅长处理尸体。尽管瓦罗亚的身体是钢材骨架，但仅仅是靠近尸体，就会让他胸口感到吱嘎作响般的难受。

士兵的大部分身体，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机械化改造了。因为生体部分越少，作为士兵的性能就越好。泛银河同盟和人类联合两军通过条约规定，机械身体的控制必须绝对由生体的大脑来完成。这是为了不把扣下扳机杀死敌人的最终判断权交给机器。

加达尔巴他们人类联合的控制官，只保留了最低限度决策所必需的、大脑百分之一的区域为生体。据说他们在离开人工子宫的同时就被切除了大脑，甚至连生体的身体是怎样的都不知道。这样的加达尔巴能否称之为人类，瓦罗亚并不知道。

“关于战争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玛利亚？”

作业途中，加达尔巴突然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

瓦罗亚没能回答。因为他无法理解状况。据点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战争，如果玛利亚不是军方相关人员，控制官也没有理由服从她。

三十个胶囊里，每个都装着一个长相相同的男人。端正的容貌、蓝色的眼睛，全都同样讽刺地歪着嘴唇。大概是照着电影明星的脸打造的吧。部队里有长相相同的士兵并不罕见。瓦罗亚的部队里也有四个里基·杨。

电梯里甚至还周到地备有胶囊搬运用的架子。瓦罗亚对这种周到感到了厌恶。

要是宁愿自带专用棺材的话，还不如为了活下去多带一发子弹。

而刚一回到地面，控制官就在瓦罗亚面前，一言不发地开始在地上挖坑。

工具在电梯里就有准备。是前端带着银色卡扣的白色铲子。没有动力，也没有电脑辅助。仅仅是靠双臂的力量挖掘，非常原始的东西。

“把胶囊埋在这里。”

身为多种精密工程学精华的控制官，竟默不作声地进行着原始的劳动。其目的之荒谬，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光看着，过来帮忙。”

加达尔巴朝着瓦罗亚扔过来一把同样的工具。接住一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尸体、胶囊、坑还有铲子，全都是真实的。

“你疯了吗？尸体可是重要的资源。”

在军队里，死去士兵的尸体会在补给舰的船内工厂再加工，然后作为新的零件重返战场。在补给不知何时会中断的最前线，子弹之类的消耗品会使用回收金属，而后方城市制造的高品质物资则会被保留。把尸体埋起来造墓，那是电影里才有的事。

玛利亚哧哧地笑了。

“死去的人啊，埋在土里就会变成草或者花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小姑娘。我们的身体，就算埋上一千年也不会生一个锈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因为‘柱’下面的花，全都是我和加达尔巴埋葬他们的地方长出来的呀。”

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玛利亚抱着工具，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荒谬。”

“我们将植物的种子埋进体内。是为了像远古人类一样，回归土壤。”

加达尔巴一边用铲子挖着土，一边说道。被他用机械音一说，那种胡话听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真恶趣味。机械就是机械，不是生体。”

瓦罗亚把想到的话说出了口。

尸体被分解成原子尘埃又有什么不好？

作为资源，用来让活着的同伴哪怕多留在这世上一会儿，物尽其用就好。这艘黑色的战斗舰，给区区三十人当墓也太大材小用了。说什么变花啊回归土壤啊，真是傲慢的话。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为了变成花才降下来的。”

加达尔巴用那没有表情的透镜眼睛凝视着他。

“因为死者，已经不用再战斗了。”

一边挖着，瓦罗亚一边将怒火倾泻向人类联合军这台最优秀的尸体制造机。

“那种事，不死一次是不会知道的。”

难道你想说，把战舰当墓碑、把尸体变花就更高级吗？真是奢侈。同样互相射击，死后就只有你们能在被天然食物包围的真实世界里变成花吗？

这种话怎么可能相信，万一就算是事实，也无法验证。难道要我去“审讯”尸体，问“你们是为了什么来的”？饶了我吧。

过了一会儿，头顶上乌云聚集。正想着会不会下雨，雨就来了。是因为‘柱’的坠落导致了气压变化。

雨中，玛利亚他们捡拾被吹飞的房屋残骸，又重新盖起了房子。把士兵们埋了以后，瓦罗亚好像一直心情不好。加达尔巴和往常一样，什么也不说。虽然觉得在‘柱’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瓦罗亚和加达尔巴说的话都零零碎碎，搞不太明白。

房子飞走了，衣服也弄得满是泥泞。

玛利亚爬上晃晃悠悠的椅子，唉地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手忙脚乱的一天。加达尔巴找来了屋顶啊锅啊，门啊椅子啊什么的，好不容易给房子装上屋顶，已经是傍晚了。

吹上山丘的夜风，穿过窗户，摇动着她的头发。窗玻璃最后还是没找到，风直接从窗框吹进来。从餐桌上能清晰望见的‘柱’，将墨绿色夜晚的左半边涂成了黑色。

“今天的豆子不太好，是不是因为锅子压扁了的缘故呢？”

玛利亚从歪扭的盘子里拈起一颗豆子。有的煮得很透，有的却几乎还是生的。今天的炖豆，是最近做得最失败的一次。

“老大，今天掉下来的是潜宙舰对吧。那应该搭载着一两艘侦察机吧。”

听了这话，加达尔巴将透镜向左转了六十度。

“加托T型配备有两艘小型哨戒舰。如果没有被击落，应该还残留着。”

“是吗。”

瓦罗亚又埋头专注于剥开小豆子的淡绿色薄皮的工作中。

‘柱’在降下后的一段时间里，表面会闪烁一阵红黄相间的光芒。玛利亚很喜欢看那短暂的光亮。明明应该比星星更近、更亮，却仿佛稍一移开视线就会消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芒。

被雨淋湿后，干涸的土块变回了泥浆，代替漏雨，一滴滴地落下来。

默默无语、无人试图交谈的饭局在继续。从下午就开始下个不停的雨，从一直开着的窗户星星点点地飘进来。

她不经意用余光瞥向地板，注意到那里已满是泥泞。明天得打扫了。

瓦罗亚也去洗个澡就好了嘛。”

“我无所谓啦。”

瓦罗亚胳膊支在桌子上，把脸扭向一边，连皮都不剥就把豆子扔进了嘴里。手指和脸上还都沾满了泥。身体每动一下，还没干的泥土就啪唧啪唧地蹭到地板和桌子上。

“我会很困扰的！明天要好好去洗澡哦。不然的话，家里的打扫可要由瓦罗亚你来负责了。”

“反正都要弄脏的，到时再一起。”

“再说什么‘反正’之类的话，很快就跟露宿没什么两样了。要弄得干净舒服才行。”

“现状是‘柱’的角度不好。明天，为了调整需要拆掉房子的屋顶，到时候我来打扫也可以。”

“不能娇惯他哦。弄脏的人要自己弄干净。”

玛利亚轻轻瞪了一眼，加达尔巴便轻巧地将透镜向左转了十度。

第二天早晨，瓦罗亚从刚换好的床上爬起来，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看来是玛利亚料定他不会自己去洗澡，趁他睡着时，把深锅里积存的雨水使劲泼到了他头上。玛利亚递给还在眨巴眼睛的瓦罗亚一块无纺布的碎片。意思大概是让他用这个擦湿透的地板。

“你不是说想确认舰载机的残存情况吗？”

正当瓦罗亚和玛利亚吵得不可开交时，似乎是来看情况的加达尔巴向他问道。

“哦好。”

结果，瓦罗亚只好老老实实地埋头擦地。玛利亚叉着腰，鼓着腮帮子说：“对于不守规则的人，没有必要亲切对待。” 话题就此结束。控制官大人对那位小姐言听计从。精英的思维模式，不是我们这种小卒能理解的。

托这件事的福，等到他们再次进入那座‘柱’内部时，已经快中午了。

“真没想到，居然还剩下这么多。”

瓦罗亚的声音在微暗的格纳库中回响，继而消失。潜宙舰的舰载机格纳库巨大得足以轻松塞进五百个玛利亚的家。曾经是地面的壁面上，舰载机如同缝在衬衫上的纽扣一般固定在那里。

加达尔巴发出信号后，固定装置牵引着一架近乎报废的战斗机来到他们面前。

“这个怎么样？修理好的话可以脱离大气层。”

“饶了我吧。这是制宙战用的战斗机吧？这种航程短的翅膀，怎么可能到达友军的舰队。真要找的话，还不如找找轰炸机。”

说实话，别说给我看舰载机了，当听说他们甚至愿意帮忙修理以便从这里脱身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正不行也没什么损失，就试着拜托了一下。精英们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希望渺茫。从战术上讲，潜宙舰不可能带着还能飞的轰炸机沉没。”

指挥型强化兵那穹顶状的脸部中央，透镜如同跳舞般旋转起来。

“不……有一架巡航轰炸机残存了下来。看样子是过时的旧型号，被一同废弃了。几乎没什么损伤。”

“没听说过的兵器啊。人类联合有那种东西吗？”

“这是在敌方位置大致确定时，用于先制攻击和确保战线的快速轰炸机。它会直线接近敌人，尽可能多地撒布机雷或导弹后返回。”

就算听了，瓦罗亚也不懂什么战术。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留下来？”

“巡航轰炸机速度很快，但机动性极差。一旦遭到拦截，被击落的概率很高。这是架维持费用高昂却难以运用的机体，所以不少控制官从一开始就不使用它。”

“速度能到多少？”

“最大可达光速的12.593%。”

瓦罗亚吹了声口哨。

“真是荒谬。那种机体怎么会坠毁呢？”

“它的最小转弯半径，比这个星球的直径还要大。”

“意思是几乎只能直飞吗？”

“巡航轰炸机在人类联合军中被视为特攻兵器。”

瓦罗亚将厌恶感，夹杂在笑声模式30317（用鼻子哼笑）中表达出来。把人当导弹装在轰炸机上吗？

“这样就好。我是通过无谋的空降作战下来的，乘坐特攻兵器回去也挺有风度的吧。”

抬头望去，机体像闪着黑光的刀子一样尖锐。机翼如同羞怯般紧贴在巨大的推进喷嘴旁边。与其说是舰载机，不如说根本就是导弹。一想到要乘坐这个，就不寒而栗。

“要运出去吗？”

瓦罗亚没有说“拜托了”，而是对着加达尔巴竖起了大拇指。

加达尔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操作着控制盘。

舰载机的修理加达尔巴也帮了忙。要是他不帮忙，恐怕再过几年也修不完。

他们用幸存下来的维修车辆，将巡航轰炸机从"柱"中运出，在山丘上建起了临时工厂。这架全长五十米、全幅十二米的轰炸机被整个覆盖起来，建成的简易工厂比加达尔巴他们的家大上几十倍。玛利亚开始闹别扭，觉得作业场这么大，相比之下家显得太寒酸了。瓦罗瓦把设计工作全权交给他，自己只做些简单的作业。如今连那个空降兵在焊接方面也堪比专业维修兵了。光是建造厂房和作业台就花了十五天。前途堪忧。

不久后，曾一度荒芜的山丘重新披上了绿意。由于瓦罗亚只顾着埋头修理，不去寻找食物，玛利亚终于生气了。她满腹牢骚地抱怨道，但如果瓦罗亚一直这样，两人就每天交换，轮流去寻找食物。瓦罗亚同意了。

“真是的，真想赶紧修好，跟这野蛮的星球说再见。”

空降兵在离地五米的作业台上，一边用激光工具削除焊接熔渣一边说道。他今天一直跑到傍晚都在找水果。加达尔巴的身体同时也是优秀的生命维持装置，储存着仅存的少量脑细胞一生所需的氧气和营养素。他既不呼吸也不进食，所以不明白空降兵为什么对食物那么挑剔。用红外视力可以清晰地看到，家里的窗户冒着热气。站在深锅前的玛利亚，心情似乎不错。

加达尔巴正在检查机体装甲的状况。没有设备是最糟糕的。无法确认设计传感器的状态，每当维修部位变更时，都得重新组装作业台。哪怕没有瓦罗亚也无所谓。

“嘴上抱怨着，倒是融入得挺好。”

这时，上方又溅起了火花。

“空降兵到哪里都能融入。”

加达尔巴在空中捏住险些掉落到显示器上的火花，随手扔掉。

感知到山丘上的电热器停止了工作。一定是晚饭做好了，玛利亚跑过来叫他们了吧。

她马上就要推门而入了。

玛利亚终于从装上了玻璃的窗户，俯视着山脚下的仓库。

电灯投下阴影。一柄如同巨大水果刀般的尖长影子从窗户延伸出去。加达尔巴说过，这个东西能飞上天。瓦罗亚看起来很高兴。

“我总是被排除在外……”

玛利亚用铁丝戳了戳煮好的百合根，然后滤掉了锅里的热水。房间被升腾的白色蒸汽包裹着。

“真是的！果然让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饭是错的！！”

为了煮瓦罗亚来之前双倍份量的食物，锅里的水放多了，对玛利亚纤细的手臂来说太过沉重。要滤掉的热水量是双倍，扑到手上的蒸汽也是双倍，烫得简直拿不住。

终于，锅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发出了让人火大的巨大声响。

“真是的，我不干了！！”

把翻倒的锅扔进水槽，玛利亚一头倒在了床上。

瓦罗亚，今天没你的饭了。

然后，当等不及的空降兵过来查看情况时，少女早已呼呼地睡熟了。

■1929

因为地轴是倾斜的，这个星球上有四季。

瓦罗亚降临时是春天，但现在已临近夏至。自R777特别空降小队全军覆没、只剩他一人那晚起，已过去1929个单位时间。按人类联合的算法，是1929小时。或者96天，又或者大约三个月。泛银河同盟的历法，内容也和人类联合相同，区别只在于是否保留了古老的叫法。直到不久前他还觉得“人类联合还保留着地球时代的风貌是个离不开尿布的臭小鬼 ”。但现在坦率说，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们有墓，我们却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

瓦罗亚将降下时使用的吊舱碎片立作墓碑。

那灰色金属片的墓地，明明刚做成，却仿佛要被绿草原掩埋，不太可靠。虽说相处时间不算长，但士兵有个能为之悲伤的人，绝对更好。

“瓦罗亚，我给你带了花哦。”

玛利亚说着，递来一朵从山上摘来的白花。

最近，瓦罗亚和玛利亚处得不错。他想着驯服她，等离开这颗星球时把她带回军队——这是他的目标。问她话只得到些废话，但她比控制官来得早，若认真调查，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谢了。这是给你的谢礼。”

瓦罗亚像在《空降兵的大空》里里基做的那样，将供花的花茎插在玛利亚乌黑秀美的头发上。黑色发丝衬着白色花瓣，很是好看。

“谢谢！”

玛利亚跳起来时，花从发间掉了。瓦罗亚咂咂舌耸耸肩，这次把花夹在了她耳上。

玛利亚笑得脸颊松弛，几乎没了模样。

“我也要给加达尔巴看看！”

玛利亚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花掉，蹑手蹑脚地回去了。瓦罗亚望着她的背影，差点笑出声。

仰望同伴散去的、空荡荡的天空。

不知该对加达尔巴说什么。

被问“怎样？”时，他只答了声“啊啊”。

加达尔巴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涌起的这份心情。对他而言，“心”不过是塞进无法用公式解决之物后、就任其放置的东西。在战场上，这总被当作无意义的“误差”，丢弃在判断的框架之外。

玛利亚像在对不存在的加达尔巴说话似的，在镜前从不同角度端详着自己插着花的模样。

他能感知她的一切：体温、肌肉的动作、此刻的姿势。唯独她心中所想，始终不解。

“我以后每天都要在头发上戴花呢。”

加达尔巴又答了声“啊啊”。

“加达尔巴，老是那样！”

玛利亚又在镜前变换各种表情尝试。她难得这般兴高采烈。

不管是谁给了这朵杜鹃花（大概是瓦罗亚），都没必要刻意感受什么。因为这不合逻辑，也找不到应对的方法。

若有“破坏敌人”的方法，他能用解数学证明题般的思路推导出来。为此，加达尔巴眼中的世界被划分成纵轴6000条、横轴6000条的格子——这是为高效管理外界信息而设的刻度，与联动的武器管制系统相连。对控制官而言，“认知”便是沿着这人为框架的轨道前行。

但接触到玛利亚那近乎满溢的喜悦流露后，加达尔巴产生了怀疑：若不透过瞄准镜，我是否真能看见真实的世界？

从那以后，加达尔巴和瓦罗亚开始紧密合作修理舰载机。

瓦罗亚也积极参与起这颗星球的生活。“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不过是限时的演出罢了”——他这样说服自己。要带走玛利亚，必须获得加达尔巴的信任。

调查依然没有进展，但他并未停止对这个星球的调查。瓦罗亚至今仍会一有空就四处走动。

拨开郁郁苍苍的森林，双脚陷入湿地，在草的海洋中迷路。那些仿佛已成为风景一部分的'柱'之下，必定会有花园。

瓦罗亚时常会想：此刻头顶上的这片天空，或许正是自己一直追寻的真正天空。每当这么想时，他又会啐一口唾沫否定说"不可能"，并为没有能认同自己的同伴而感到不安。

傍晚，疲惫不堪的士兵推开被简陋小屋昏暗电灯照亮的大门。于是，小小的玛利亚便会开心地跑过来，将他从那个干涸的世界中拖拽出来。

■2130

自空降以来经过的时间已超过2000单位。救援大概不会来了吧。

"看呀看呀，是草莓！"

玛利亚窥视着树丛，笑着回过头来。

柔和的绿意中，阳光温柔地洒落。听得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瓦罗亚内心不甘地意识到，自己恐怕连玛利亚所感受到的一半都无法享受这颗美丽星球的恩惠。

"电影里常有引退的空降兵去经营农场之类的，但那都是骗人的吧。美丽的风景看看图像还行，在自然环境中这机械身体可真够受罪的。"

"是吗？"

玛利亚的眼睛闪闪发光，并没把瓦罗亚的抱怨当回事。

她难得地一起跟到森林里来寻找食物。和瓦罗亚一样，军用口粮也是如此，他原本以为人类需要精确调配的70种矿物质和维生素。但从他还活着的情况来看，似乎也并非如此。

"就这么回事吧。"

瓦罗亚伸手到灌木丛中，想去采野草莓。

"你还真是啥都没看清呢。有刺的呀。"

玛利亚用柔软的手制止了他。一看，矮小的灌木丛周围缠绕着野玫瑰，长着绿色的刺。玛利亚为了伸手去够，趴在了地面上。

"这刺，碰了会痛吗？"

玛利亚笑着，仿佛在说"你说什么呢？"

"轻轻碰一下的话只是有点扎，但要是用力握紧就会疼哦。而且呢……"

玛利亚抓住野玫瑰的茎。她可爱的手指从侧面一捏，那个尖刺就轻易地折断了。

"你看，很简单就能取下来吧。只是，要一个一个折的话太麻烦了。"

玛利亚用舌头舔了舔刺的根部，把它粘在瓦罗亚的鼻子上。

"瓦罗亚，脸好奇怪。"

玛利亚嗤嗤地笑着。

"又不是我自己弄的。"

他用手指捏住那根刺，看着它。……本打算这样，手里却什么也没抓住。似乎是掉在地上了。

瓦罗亚蹲下身，寻找那根折断的玫瑰刺。

"你在做什么呀？"

"稍等一下。哟……啊，原来在这种地方啊。"

他捡起掉在绿草上的那根刺。

"那种东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我就要这根。"

瓦罗亚把柔软的刺轻轻放在自己的鼻子上。但是，它马上就啪嗒一下掉落了。

玛利亚说了声"要这样"，舔了舔食指，把唾沫涂在瓦罗亚的鼻尖，然后把绿色的尖刺粘了上去。

瓦罗亚没有痛觉。他能感知触感，但没有疼痛和温度感觉。嗅觉只是象征性的。味觉大概勉强接近肉身水平。特殊树脂制成的皮肤感觉不到那份温暖，所以只能通过玛利亚的笑容来'判断'有东西粘在鼻子上吧。

从树叶间隙洒落森林的白色阳光，让玛利亚的表情看起来熠熠生辉。既非红外线也非放射线分析，他觉得这种最接近记忆中肉眼所见的风景，才是最适合看她的方式。

她又蹲下身，手臂从灌木丛下伸进去摸索着寻找草莓。瓦罗亚握住玫瑰藤，用力向上拉起，让淡绿色的刺远离玛利亚那看似柔软的手臂，以免划伤她。

玛利亚是能感觉到疼痛的吧。那是士兵所没有的东西，是瓦罗亚在十岁时就舍弃了的东西。即使想从记忆里把它找回来，也已然太过遥远。所以，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才好。

玛利亚把沾了野草莓果汁的手，费劲地从灌木丛里抽了出来。

"瓦罗亚！你那样做的话会痛的啊？"

她把刚采到的果实放在草地上，掰开瓦罗亚的手。装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根本不痛。"

瓦罗亚抽回了机械手。感觉不到那只小手的温暖，让他感到痛苦。

"什么嘛，人家在担心你诶。"

玛利亚鼓起了腮帮子。

"不给你吃了哦。"

觉得这样说的玛利亚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瓦罗亚从少女双手捧着的草莓中顺走了一个。

把小小的果实放在右手掌心，用空着的左手拍打手腕。就像在跷跷板的一端施加了力量，又像是被弹射器发射出去一样，红色的草莓飞进了瓦罗亚的嘴里。

"超厉害，瓦罗亚！"

"练过的啦。"

为了掩饰难为情，瓦罗亚用食指挠了挠鼻翼。

"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的里基的电影，他就在玩这个。我们一帮伙伴还一起比赛来看。"

在昏暗的后巷，没能把合成巧克力碎片扔进嘴里。掉在地上沾了灰尘，就拍打干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里基是谁？是瓦罗亚的朋友吗？”

脑海中浮现的，是已近二十年未曾忆起的景象。瓦罗亚俯视着少女说道。

“里基是电影明星。”

玛利亚歪着头。

“电影明星，是什么呀？”

仰望他的双眸让他心头一颤。那澄澈的茶色眼眸中映出的，是有着和里基相同面孔的瓦罗亚自己。

“所谓电影啊，是把……不，是把那些不太会发生在现实中的趣事、不丢人的战争、还有如梦一般的情景展现给人看的东西。”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玛利亚像在树丛中发现草莓时一样，开心地说道。

她脑中所想，瓦罗亚无从窥见。但是，真正的电影，其震撼与精彩，远非这小脑袋所能想象的任何事物可比。在这荒芜僻壤之地，更是连个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东西都没有。

“嗯，很有趣哦。”

瓦罗亚正是憧憬着电影，才成为了空降兵。

“我的脸和声音，可也是里基·杨的啊。《岚之空降兵》系列从第十五部开始语音就升级到版本二十九了，不过我这边大概是渐渐变成版本十二了吧。真想让你们看看啊。里基从被击毁的战舰中乘逃生舱，只身一人潜入《亡灵战舰》。把人类联合的阴谋，连同敌人的要塞一起砸个粉碎。虽然有些发烧友说《亡灵战舰》是部烂片，但那些家伙根本啥都不懂。”

自己都不明白在说些什么了。玛利亚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你是看不到了吧。这儿既没有影院，连播放设备都没有。”

玛利亚抱着胳膊，沉思着。

“那样的话，瓦罗亚你来讲给我听不就好了嘛。你通过电影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吧。”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好主意。”

瓦罗亚笨拙地回以笑容。用里基的脸让女孩子失望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到。

“但是，真正的电影可比我说的要厉害多了啊。”

蓝天上，又一颗流星坠落。每次看到流星，他愉快的心情就会萎缩。到底有多少个里基·杨在此地丧命了呢。还能不能看到里基的新作也不知道。

“但是，在这里反正也看不到嘛。所以瓦罗亚你要努力讲给我听哦。”

“是啊……如果我能回到上面去，一定会给你弄一套播放设备的。”

轰炸机修理完成之时，他就要离开这个星球。到那时，得想办法瞒过加达尔巴，带她一起走。是“卖掉玛利亚”吗？涌起的罪恶感，在他胸口挖开了一个空洞。无论找什么借口，瓦罗亚都无法将其填满。

玛利亚和那个空降兵一起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加达尔巴一直坐立不安。

吃着红草莓的玛利亚，多次试图把草莓抛起来用嘴接住，却屡屡失败。瓦罗亚正在做示范。对于没有进食必要的加达尔巴来说，能做的只有在一旁看着。在这个曾是两人之家的地方，一种他无法参与的温暖正在悄然滋生。

■2727

终于，真正的夏天来临了。

加达尔巴他们家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不冷，但也意味着夏天会很热。作业场内部气温超过摄氏四十度，但对于身体大部分已机械化的两人来说，活动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是那个每天都会来看一次他们在作业场干什么的玛利亚，不再靠近这个桑拿房一样的地方了。

“真的，一直待在那种地方会熟透的呀。”

今早，玛利亚久违地来到了仓库。只是，或许因为里面实在太热，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修好了就让你坐。”

加达尔巴揣摩着说这话的瓦罗亚的真意，用透镜眼注视着他。

“开什么玩笑，那还用说吗。”

这次，空降兵被玛利亚瞪了。

“你们两个合伙排挤我！”

白色的连衣裙翻飞着，她消失在强烈的夏日阳光另一头。

“为了你，我就得让玛利亚一个人呆着吗？”

难道要连这恣意生长的青草都一同讴歌生命吗？为什么我却非得整天待在这满是灰尘的作业场里。

轰炸机的修理在稳步进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和瓦罗亚的关系处理得很好。

“你是真的要离开这里，回战场去吗？”

激光熔接机切削装甲的、锵——的声音停下了。

于是，在沉默之后……在地面上十米的作业台，空降兵又开始了作业。

“那你又为什么不杀我？你想做的话随时都能做到吧。要是你不帮忙，我连这家伙都修不好！”

夹杂在杂音中，能听到空降兵的叫喊声。

“我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仅此而已。”

熔接机停止了工作。

“我没法喜欢你。”

“我也是，若要说喜欢还是讨厌，是‘讨厌’。”

这是加达尔巴的真实想法。

但是，和曾经作为敌人战斗过的士兵一起生活，在他心中引发了微小的变化。他一直在思考。“我们究竟为何而战？”过去，他以为是因敌人泛银河同盟气量狭小所致。现在不同了。

“你不知道和平的价值也罢。但是，玛利亚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作为承担军队重要职责的控制官，加达尔巴接受的教育是：历史上，战场始终是人类的家园。而如今这种思考着战斗以外之事度日的生活，让他感到新鲜。他乐在其中的，正是这种摸索探寻的过程。

然而，同为士兵的瓦罗亚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价值。加达尔巴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很快就会和平到让你觉得无聊了。泛银河同盟的胜利，近在眼前。”

从接近天花板的高处，声音被抛了下来。

瓦罗亚正用焊接用的激光工具描划着装甲板。

“你们再怎么抵抗也是白费力气。”

根据加达尔巴掌握的情报，拥有两千亿人口的泛银河同盟，仍具备维持战线长达一千八百年的能力。在泛银河同盟阵营，有报道称人类联合只因资源枯竭而在做最后的抵抗。

“那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并不了解人类联合的持续作战能力。”

加达尔巴只能如此回答。人类联合是由十一个星际国家组成的军事同盟，因此难以准确把握其全貌。据他分析，从战略据点的夺取情况和补给流向来着，双方几乎势均力敌，甚至可以说是人类联合略占优势。泛银河同盟因在前线不断进行临时性的回收再利用，武器的品质明显开始劣化。在高度电脑化的现代战场上，因基础结构不同，就如同无法将爬行类动物的器官移植给哺乳类一样，夺取并转用敌人的武器是极其困难的。资源的劣化是致命的。

“你是为了什么而回去？”

加达尔巴无法理解瓦罗亚为何想回战场。

“人类除了在人工子宫培养，被嵌入机械零件而生存之外，并无他途。我们的同胞此刻在为谁而战？为了并不存在的家人吗？还是为了只给我们战场的国家？”

“人类这玩意儿啊，不打仗就心里不踏实。”

在那一瞬间，瓦罗亚仿佛变回了那个满腹牢骚、在底层肮脏街道游荡的十岁孩子。

“正是因为无法满足于理所当然、按部就班的生活，我们才开始了战斗吧。”

那时候，每月生活保障金附带的那点微薄零用钱，全都花在了电影上。

“弃儿”若是有心，也可以去上学。但是，瓦罗亚所期望的并非排在稀松平常的队伍里。虽然性命朝不保夕，但军队里有着真实的世界。

尽管这样，瓦罗亚却开始怀念起那或许可称之为最低等的败犬之街了。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加达尔巴的声音让瓦罗亚自问。“若是当时的我，能留在‘乐园’吗？”他肯定早已舍弃这颗星球，奔向宇宙了吧。

“你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上面不是正有同伴在战死吗？”

强化兵的透镜眼向右转了一圈。

“因为这里，是应归之处。”

“这颗星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要生产工厂没工厂，要像样资源没像样资源。为什么你们要拼死守护这种星球？”

一成不变的时间流逝与风景，对瓦罗亚来说是残酷的。鲜艳的自然，仿佛在嘲笑着舍弃了与生俱来肉体的他。偶尔，他会突发奇想，恨不得用大口径激光炮什么的将一切烧个精光。

“死去的战士，魂归于此。看得见吧，那片墓碑之林。”

加达尔巴望向玛利亚离去的作业场入口。山丘棱线的彼方，矗立着数根“柱”。

“下次，带你看看我的墓碑。”

干巴巴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苦涩。

■2829

玛利亚心满意足地看着从床底下拖出来的刷子。

这浅黄土色的刷子比玛利亚的身体还要大。是把类似丝瓜的大果实用药剂腐烂后，加达尔巴去年为她做的。

“小姑娘！这边准备好啦！”

耀眼的窗外，瓦罗亚喊道。

“等一下嘛，这就来！”

玛利亚光着脚跑了出去。

看着抱紧刷子的她，瓦罗亚指着笑了。

“什么呀，是刷子啊。被个连身体都不好好洗的人笑话，真是太不愉快了。”

“制作的人是我。”

“那真是失礼了。”

玛利亚看去，飞机修理场前，放着一个像大锅一样的东西。好像叫做“浴缸”。说是瓦罗亚他们为表平日对她疏于关照的歉意而用找来的废料制作的。

大到几乎可以游泳的“浴缸”，还为个子矮小的玛利亚安装了台阶。

“穿着衣服进去可以吗？”

“谁知道呢。在我看过的电影里，洗澡的全是空降兵。有卸了装甲的，也有一直穿着的。”

加达尔巴在浴缸旁边堆了很多木头和枯草。

“怎么样？”

“随玛利亚喜欢就好。”

抱着刷子爬上台阶，浴缸的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晃晃荡荡的。

瓦罗亚把木头塞进浴缸底下点着了火。升起了滚滚白烟。

“像这样，接下来就等着浴缸里的水变成热水啦。”

噼啪，听见木头燃烧的声音。一股类似焚香、又有点好闻的气味飘到了玛利亚这里。

吹来了微暖的风。被粘稠而浓密的夏日阳光加深了颜色的芒草叶沙沙作响。绿色的粼粼波光，一直传到与天相接的那条地平线。

关键的热水，怎么也烧不开。

“喂，还没好？”

玛利亚也渐渐觉得无聊了。

“应该更……多地冒出热气才对。所谓的泡澡啊。”

瓦罗亚焦急地窥视着浴缸。他歪着头、一脸为难的表情，不知怎的有点可爱。

裸露的肩膀附近被太阳晒得火辣辣地发烫。无论等多久，热气什么的完全不见冒出来。

“喂。还没好？”

一靠近，被赤红火焰熏着的浴缸沾满了黑黑的煤烟。玛利亚蹲下身，拔下开过花的紫罗兰扔进火里。在橙色、看似柔软的光芒中，绿色消失了。

“计算过了，以现在的火势，要把水温升到四十度左右需要两个小时。”

“电影里可是用比这家伙大四倍的降落舱当浴缸的。看来那段是剪辑过的。”

抬头望去，瓦罗亚卸下了装甲，用变得纤细的手臂挠着头。

“没办法啦，冷热水都差不多！可以进来啦！”

玛利亚爬上临时阶梯，欢呼着跳进了巨大的浴缸。

微温的热水下面，还是冰凉的水。浴缸深得脚够不到底，她几乎沉到缸底，又浮了上来。

“好冷啊——！”

玛利亚踩着水，向加达尔巴和瓦罗亚溅起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的水花。

“你搞什么鬼。我这正拼命生火呢。”

“加达尔巴和瓦罗亚也进来不就好了嘛。”

“水不热起来不算泡澡啊。”

加达尔巴似乎也不打算进来。

“那人家就一个人玩好了。”

她抓住刷子，噗噜噗噜地浮在浴缸里。刷子一边吸着水泛起小泡，一边稳稳地将玛利亚的身体托在水面上。

“喂喂，好像很开心嘛。”

因为浴缸大得个子矮小的她都能游泳，玛利亚代替回答，用脚啪嚓啪嚓地拍打着水。

“那样的话，为了缩短时间，不得不多加些燃料了。”

被大量塞进去的芒草枯枝冒出滚滚白烟，包围了玛利亚。她被烟熏得眼睛刺疼。

“咳、咳！真是的！……你干什么呀！”

“抱歉啦。电影里可没这么多烟。”

虽然看不见脸，但传来的声音一点儿都没有抱歉的意思。

烟散了。加达尔巴双手抱着烧得通红的草，扔掉了。

“没关系吗？不烫吗？”

“这种程度的话没问题。”

加达尔巴的透镜眼向左转了十度。看来真的没问题，玛利亚松了口气。

“看招！”

那一瞬间，加达尔巴抓住了脱掉装甲的瓦罗亚纤细的双脚。

“干、干什么……”

加达尔巴轻而易举地用双手把他举了起来，瓦罗亚只能以搭在浴缸上的手为轴心，咕噜一转，头朝下栽进水里。他张大了嘴，就那样落入水中，玛利亚怀着报复，嘿地一声用赤脚踩在他露出的背上。

头朝下栽进水里的瓦罗亚，胡乱蹬着腿，想方设法要把头探出来。为了不让玛利亚被踢到，加达尔巴的手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抱了起来。衣服上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

瓦罗亚冲破水面，湿透的脸庞出现在阳光下。

“你搞什么，小鬼！”

“略——！”

加达尔巴把玛利亚滴的身体轻轻放回浴缸。他用大手砰地拍了一下紧抓着刷子的她的头。

“最好安静点。瓦罗亚。你也在那儿待着。这点活儿用不着两个人。”

瓦罗亚一脸不服气地耸了耸肩。瓦罗亚还是很听加达尔巴的话的。正想着“他们俩说不定关系挺好？”，就被泼了水。

“老大没关系吗？还要两小时吧？”

“我找好了高温型的固体燃料。”

透镜向右转了六十度，加达尔巴从柴堆旁边拿出了十个小罐子。瓦罗亚吹了声口哨。

加达尔巴将三个罐子切碎，扔进了火焰中。从原本微温的水底，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升了上来。水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点点地，却逐渐变成了柔软的水蒸气。

玛丽亚用脚扑腾着，向加达尔巴靠近。

“等一下，小姑娘。在浴缸里游泳是违反礼仪的。”

“真奇怪。”

加达尔巴一进浴缸，热水就哗啦地溢了出来。

玛利亚溅起水花。

瓦罗亚和加达尔巴也加入进来。两人用惊人的力气搅动热水，浴缸里的水掀起了波浪。

瓦罗亚趁兴掀起波浪。加达尔巴阻止他也不听，结果最后浴缸的腿折断了。

觉得危险的时候，已经和热水一起被抛了出去，玛利亚他们全都沾满了泥。不知从谁开始，大家笑了起来。

就这样，浴缸变成了玛利亚玩水的小泳池。

天气热了，她就趴在刷子上睡午觉。加达尔巴只是呆呆地看着。瓦罗亚有时会把刷子掀翻。看到当然掉进水里的玛利亚，他就高兴。有时，还会和生气的她打水仗。加达尔巴只是看着，但被玛利亚求救时就会参战。即便空降兵凭着意气抵抗，也从未取得过战果。

还有件不一样的事。就是玛利亚的皮肤被晒成了浅褐色。看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以为是生病了。在他所在的城市，是不引入恒星的自然光的。

加达尔巴说去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但是，觉得恶心而看不下去她撕晒焦的薄皮的地方，控制官也是一样的。

自那以后，又降下了两根“柱”。

■3170

我想，不会忘记这个夏天。

白天背对着太阳爬上山丘，四周是三百六十度、草的海洋。几个月前，那间小屋近旁的"柱"坠落时，怎会想到它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作业休息时间，在这里发呆眺望景色已成为瓦罗亚每日的惯例。

倘若，他永远不再归来的话，战斗又将何去何从？这疑问屡屡压抑，又屡屡浮现。

我是否真的，想要回归军队呢？

瓦罗亚怀抱着这个一旦说出口便等同于背叛的疑问，呆立原地。他害怕的是，这个疑问一旦成形，就会感到不安。

去取食物的玛利亚挥动着晒黑的手臂跑了过来。

玛利亚柔软的脸颊浮现微笑，说道：“一起回去吧。”

唯有她不知其真相的流星，消失在蓝天中。

"喂，小姑娘……如果我没有参军变成杀人者，你觉得我能在这颗星球上生活吗？"

"当然能呀。因为瓦罗亚你就在这里啊。"

仅仅得到她这样的回答，他就已经满足了。心情变得温柔起来，随即又为自己感到羞愧。

"不，我做不到。"

他无法为了守护玛利亚而战。非但如此，他甚至会对那些想要守护这里的人们举起枪口。

玛利亚一边蒸着作为晚餐采来的芋头，一边哼着旋律。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种芋头的味道。但是，天气太热，她实在提不起劲去找别的食物了。

作为补偿，她白天去见了瓦罗亚。

瓦罗亚教了她一首自己喜欢的歌。

"喂，'再不回去，从今往后'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回头一看，瓦罗亚正肘撑在桌子上，望着暮色渐沉的景色说道。

"连送行的价值都没有。对这片天空来说。"

锅底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芋头在翻滚。玛利亚试着唱到最后，歪了歪头。

"总觉得，是个有点奇怪的故事呢。"

故事里男人把女人丢下离开了，中途却说什么"我会化作星辰归来"，这绝对很奇怪。瓦罗亚说这是电影里的歌，但我绝对觉得是他记错了。

"没办法吧。歌词什么的，不都是这样么。"

瓦罗亚的态度很冷淡。邀请他一起唱歌，他就会心情变坏。"又不是跟小鬼头合唱的歌"啦、"果然是一时糊涂"啦，尽是他说想说的话。

"那么，我也教你一首歌吧。"

玛利亚面对着沸腾的锅，凭借记忆开始唱了起来。

这是一首仿佛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歌。至于到底是谁教给她的，她已经忘记了。

能感觉到草儿摇曳的声音。瓦罗亚也许正在侧耳倾听。

不知为何，唱歌会让人感到悲伤。仿佛有个爱管闲事的人在告诉自己，明天不会永远像今天这样快乐地到来。大家都像歌声一样，随风消融，去往某处。

她偶尔会想，或许真正在消逝的并不是歌声，而是自己吧。然后，玛利亚总是会觉得麻烦，便不再去想。

至少在此刻歌唱的时候，她心中没有任何烦恼。

歌声最后的余韵消散了。瓦罗亚，依然沉默着。玛利亚转过身望向他。

"要再唱一次吗？"

"……嗯。就这样吧。"

■3245

这颗星球的太阳是一颗黄色的五等星。在这片星域中算不上大的恒星，但到了接近中天的时候，光线果然还是相当强烈。

跟在控制官身后，瓦罗亚已经走了两个小时。听加达尔巴说，今天要去他当初降落到这颗星球的地方。反正缺乏工程学知识的瓦罗亚一个人也干不了活，而且他也想稍微了解一下这位控制官。虽然时常会忘记对方是敌军的军官，但事实上他对这个男人还一无所知。

"再走大约十公里就到了。就是那个。"

加达尔巴所指的，是一根伸向天空、高耸入云的黑色的"柱"。

高速要塞舰"潘塔格鲁埃尔"。控制官说，这艘舰从服役开始的十二年间，共击沉了大大小小七十四艘战斗舰。

潘塔格鲁埃尔在人类联合历4309年完成了舾装。乘员三十四名。控制官是加达尔巴和另一名副官。舰载机飞行员八名。剩下的二十四名全是工程师、船医等非战斗岗位的专业船员。

要塞舰是能够展开强力护盾抵挡敌舰射击的高性能战斗舰。在舰队中必定被配置于先锋位置，其职责是将来自敌舰队的射击损害降至最低。其强大的护盾虽能承受敌方主力舰主炮的直击，但即便倾尽舰船全力，护盾也仅能展开于前方，因此对来自导弹与战斗机的多方向攻击较为薄弱。加达尔巴的工作，便是统御从应对此类小型攻击直至护卫舰船的整体武装系统。

在最后的战斗中，潘塔格鲁埃尔突然遭到从后方出现的敌方潜宙舰的沉重打击。无法生成护盾的舰船，承受了敌舰队的集中炮火。之后的事情，加达尔巴的记忆中已无存留。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已被埋在墓穴中。

为他覆土的少女，看着站起身的加达尔巴，笑了起来。

"早安。虽然至今我对许多人都道过晚安，但醒来时见到我的，你是第一个。"

天空无边无际，一片蔚蓝。

他与玛利亚的相遇，就是这般情形。

那天，这片草原也在风中起伏，能看到许多根黑色的"柱"。

从舰上残留的记录中，他得知"潘塔格鲁埃尔"被击沉后战线崩溃，在那场战斗中，人类联合军的舰队战败了。舰上三十三名同伴，全都被玛利亚道了"晚安"。但没有人醒来。

"那蓝色的蓟花是休伯特。是位优秀的军医。粉色的康乃馨是莉兹。是舰载机驾驶员，喜欢特技飞行。"

那两株花，相邻而种。莫非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在交往吗？

瓦罗亚不知不觉发现自己竟开始认真对待加达尔巴那套"死后化作花朵"的妄语。而且，对这里生活过于适应的他，已逐渐无法再厌恶这种感觉了。

"白玫瑰是MAC“LOUFA”*N。曾是与我搭档的控制官。"

大概是经过了基因改造吧。有些花并非当季，但没有一株枯萎。

"这颗星球，是被建设为'天元'军人的乐园。"

加达尔巴向仍在怀疑的瓦罗亚宣告道。

人类联合是由十二个星际国家组成的军事同盟，而加达尔巴出生的"天元"国，是其核心国之一。

"大约一百四十年前，'天元'开始找不到持续战争的意义了。"

这是加达尔巴既非亲身经历也非后天学习，而是在懂事时就已经存在于记忆芯片里的信息。

"头一次听说。"

"我想也是。士兵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泛银河同盟的情报操作，是在看似自由的报道中巧妙进行的。

"'天元'上层为了激励对战争感到厌倦的国民，策划了一计。国家创造了一个'神话'。神话宣称，勇敢作战而死者的灵魂，将转生于乐园。

在当时的军方战略中，一条被认为是'天元'绝对防卫线的航路上的星球，被作为国家项目进行了改造。具体地将乐园的入口设定在了那里。"

加达尔巴唯一不知道的，是关于玛利亚的事。

"然后'天元'对士兵以及新生的孩子们进行教育，说士兵死后会化作乐园中无战之花。那个'乐园'就是这里。所以，战舰作为墓碑被埋葬于此。"

"太荒唐了。谁会相信这种连出处都清楚的瞎话？"

"事实上，'天元'的国民相信了。因为他们除了战争无事可做。有人给予了他们生存的意义。所以，他们便趋之若鹜。当然，不信者也大有人在。但是，士兵们却因此涌起了战斗的意志。仅此一点就足够了。"

"果然人类联合是疯了吧。你们是战争的牺牲品。"

他的口气，仿佛他自己不是其中一员似的。

"并非只有我们。军人，全都是如此。"

加达尔巴认为，瓦罗亚喜欢的电影也是如此。瓦罗亚他们按照故事英雄的样子塑造自己的脸。'天元'则将现实存在的行星，设定为神话中天国之门。两者都是将故事叠加在现实的战争之上，让士兵甘愿赴死。

"不是有句话叫'在没有自由的国家，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没有自由'吗？我们可是为了自己和同伴而战，而不是为了国家。"

这话在加达尔巴听来，不过是宣传式的空谈。

加达尔巴对空降兵的理解迟钝感到失望。然而，他却不可思议地怀有甜蜜的期待，以为只要公开情报就能消除误解。尽管在他记忆区的军官手册中写着，说服泛银河同盟兵是徒劳的。

"你们所喜欢的'自我'这一概念，不过是构成社会的个体所带来的，仅仅是'误差'而已。"

他深知这会激起瓦罗亚的反感。但是，在一个可能已去往乐园的人面前，他不想再谈论那些关于思想或社会的无意义话题了。

"真是佩服啊。我们的心情就只是'误差'吗？"

"没错。士兵应该是操作兵器的'能力集合体'。人性，在分秒必争的场合，不过是降低性能的杂质。"

自称深受'自由主义'浸染的瓦罗亚，明显流露出怒意。

任性的风拂过，花儿摇曳。

瓦罗亚内心也很清楚加达尔巴的话是正确的。但是，要承认这是现实，又太过残酷。

"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将那重要的'误差'置于危险之中去战斗呢？"

平板的声音，静静地询问瓦罗亚。

"因为命令呗。"

他愕然发现，思考之下，竟然找不出其他任何一个理由。

自己竟然能如此断言地说"因为命令"。

他的头脑像触电般发麻，变得一片空白。如果因为是指令就什么都服从，那和机器没有区别。加达尔巴说得对。他不过是附着在兵器上的'误差'。

作为'柱'降下的那艘潜宙舰里，也有三个长相相同的士兵。那些家伙，肯定也喜欢电影吧。就像他一样。

瓦罗亚回到了军队。于是，他不再犹豫，开始屠杀。因为那是命令。

"你说啊！士兵服从命令，有什么不对！！"

他不知不觉地喊出了声。他是一个被嵌入巨大"系统"中的小齿轮。如果军队试图无视他的意志随意操纵他，瓦罗亚既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脱。一个士兵能做什么？把他变成这样的，是军队。但是，投身其中的，是他自己的意志。

瓦罗亚的战斗，始于追求能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强大。他只是希望有人能承认"你不是废物"。仅此而已。

我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了机械的怪物呢？

从意识的角落，突然涌出一段旋律。胸中，有什么东西迸裂了。他一直寻找的答案，以玛利亚那首歌的形式到来了。他无法再忍受自己是个会绑架那种孩子的卑鄙士兵。如果身体的八成已是兵器，那么即使破坏掉，他也想找回那生而为人的、血肉之躯的部分。

"服从命令，作为士兵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最终得出的答案与机器相同，那么令人犹豫不决的感情，难道不才是'误差'吗？"

"啊啊，我和你都是人类的冒牌货，不过是些粘着'误差'的机器，在装模作样地进行战争，或者从中逃逸……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我不想再变回为了杀人而存在的齿轮。如果做不到，那就作为人类去死吧。我不想变成那种连同伴的感情都能断言是'杂质'的战斗机器。"

瓦罗亚解除了内置武器的保险。还剩下五发炸裂弹。

"我看着你就火大！"

加达尔巴会杀了显露敌意的他吧。那样，瓦罗亚就不必再回到那个机械构成的黑暗宇宙了。这对于无法在'乐园'生存的他来说，是一种陶醉的逃避。

这是突发奇想的、愚蠢的念头。但是，以'保持人性'为理由舍弃性命，不知为何有种电影般的快意。

"为什么你能和我待在一起？我可是杀了你同伴的敌人啊。"

他用言语挑衅着冷静的士兵。

"你，也没有攻击我。"

对于加达尔巴的回答，瓦罗亚吊起了粗眉。那是和玛利亚偶尔露出的、同样的愤怒表情。

"我那是因为，就算动手也赢不了啊。但你不一样吧！你想的话，随时都能把我撕成碎片不是吗！"

音量比正常对话高出四十分贝。然而，即使被质问这种毫无道理的问题，除了“因为你没有杀意”之外，他别无答案。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种地方？！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瓦罗亚吼道。

视野中显示出危险信号。是瓦罗亚用内置武器将加达尔巴锁定在瞄准线上。明明空降兵自己也很清楚——那种武器连在他的装甲上留一道伤痕都做不到。

"把枪放下。这里不是战场。"

加达尔巴也无法杀死瓦罗亚。因为那会将战斗再次带入已逝士兵们的'乐园'。活着降落于此的加达尔巴，已不再是军人，而是"死人"了。

"适可而止吧！我要把你的同伴都炸飞！"

空降兵将枪口指向了花园。

"如果想做就做吧。他们已经到了乐园。即使现在在此凋零，他们的花也会留在你的记忆、和我的记忆里。"

"你算老几啊！！"

就在空降兵要扣动扳机的瞬间，加达尔巴插入了枪的射线上。在空降兵看来，他是用掌心接住了从颈边枪口射出的初速迟缓的特殊炸裂弹。伴随着一声闷响，冲击力直贯肩膀。虽然因立足点不稳而未能完全化解惯性，有些踉跄，但他还是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切换至高速控制系统后，空降兵的动作看起来如同静止。

加达尔巴用手刀一击打中了瓦罗亚颈部神经系统的汇集点。小型回路断开，为了自我修复，空降兵停止了身体动作。加达尔巴接住了失去力量、瘫软倒下的身体。

稍迟一些，他高速机动所扰乱的气流，摇动着白色的花。沉睡于此的、他曾经的搭档，玛克鲁法说道：

"真是风雅的安排。没想到只会打仗的士兵，连死后的'乐园'都要造成战场。换做是你会怎么做？见到敌人，即使死也要战斗吗？"

加达尔巴选择了不战斗。玛克鲁法化作了象征'纯洁'的白玫瑰，不再伤害任何人。加达尔巴也曾羡慕过，那个在控制官中难得情感激烈的男人，如同将生命奉献给某种信念般活着的模样。

他很遗憾，自己的面容和声音，无法向对方传达感情。

"难道说……士兵就不是人了吗……"

支撑着瓦罗亚重量的掌心，感受到了他声音中细微的颤抖。

当日，瓦罗亚如同货物一般被加达尔巴扛在肩上，带回了家。

将他扔上床铺后，控制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玛利亚带着野草莓前来探视。声音虽能从扬声器发出，但因嘴巴无法活动，他不能进食。

"瓦罗亚，这个叫做草莓哦。你是第一次吃吧？很好吃的哦。"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们俩曾一起采摘过这红色果实的事了呢？

"不吃吗？这个可是不合时令，很罕见的哦。"

"……我身体动不了。"

玛利亚从动弹不得的他面前，拈起碟中的草莓放入了自己口中。

"你是想让我喂你吗？"

她哧哧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玛利亚自顾自地说完想说的话后，留下他一人回去了。

少女一旦离开，难以忍受的苦涩便再次充斥胸膛。一方面为依然活着而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却又感到生不如死般的凄惨。加达尔巴警戒着他。想带玛利亚离开的那一丝微渺希望，恐怕也就此破灭了吧。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他内心竟为这场迫使他改变计划的失败，感到由衷的喜悦。

"可恶。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一旦从名为"军队"的集体中被剥离出来，这个变得如此脆弱的"独自一人"的自己，真是没用到家了。若是真正的里基，定能单枪匹马战斗到底吧。

瓦罗亚振奋起萎靡的心情，告诫自己。任务尚未完成。你可是强悍的空降兵。这种蠢事，想都别再想一次。

瞪着那碟只剩一半的野草莓，瓦罗亚的焦躁久久无法平息。

自诊功能显示，回路自我修复需要二十个单位时间。这么说来，岂不是一整天都动弹不得了吗？

通常对于控制官而言，感情并不重要。因为他们并不具备足以贯彻自己主张的热忱，反倒觉得社会因感情而运转的现实颇为奇妙。意志真的能改变现实吗？若问曾经的搭档玛克鲁法，他大概会回答"相信如此"。若是瓦罗亚呢？大概会回一句"除了人类，还有谁能开拓命运？"吧。

加达尔巴从玛利亚为他制作的、作为床铺的木台底下，拖出了一个小型记忆记录器。这个黑色金属制的箱子，是他在土中苏醒那天发现的。至今他仍无法理解其内容，但或许那个空降兵能明白。

加达尔巴站起身，仰望空中的明月。他无法像玛利亚那样，从天体中寻觅出美感。对于拥有高性能夜视功能的他而言，夜晚的明亮程度与白昼并无不同。瓦罗亚又会如何呢？他是否也像玛利亚一样，正在沉睡呢。

走出门口，听着玛利亚规律平稳的呼吸声，他窥看了一下瓦罗亚的房间。空降兵还醒着。

"反正我也动弹不得。想杀的话，随你高兴往哪儿开枪都行。就算是铁造的心脏，今天大概也能流出滚烫的鲜血吧。"

瓦罗亚顾忌着不要吵醒玛利亚，压低音量说道。

"抱歉，我未曾拥有过血肉之躯，故而不清楚流经心脏的血液温度。但是，倘若'心'的一部分是由记忆构成，那么我或许能提供一些信息。"

加达尔巴将记录器放在了木地板上。发出"咕咚"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是，什么东西？"

"是潘塔格鲁埃尔号船员记忆内存的一部分。对我而言难以解读，但如果是你，或许能够理解。"

盛着红色野草莓的碟子，色彩鲜艳夺目。然而，加达尔巴终究是属于冰冷机械那一侧的人。

"如果你正在看这个，那就意味着我已然'升向天空之门'，而你活了下来。你肯定又要说，我特意用有声语言来说话是浪费时间吧。"

启动记忆记录器后，一个和加达尔巴一模一样的控制官开始说话。与那令人烦躁的平板声音相比，这个声音显得有人情味得多。

"姑且听我说吧。……对我们而言，感情是'误差'。但是，能让我们产生心思去捣鼓这种蠢玩意儿的'误差'，说不定其实是我们也真正需要的东西呢。"

自那以后过了约四个单位时间。当瓦罗亚终于能动弹那使不上力的手臂按下开关时，出现的是这个小小的立体影像。

"死人也这么多废话吗？没办法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需要特意用这种记录器留存下来传达的信息。……你大概不明白吧。我想传达的并非信息的内容，而是那些我平时总理所当然般省略掉的细枝末节。"

迷你控制官歪了歪头。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来回踱步，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拍了拍手。

"你啊，还记得吗？我不是在问你的记忆芯片里有没有残留。……我们啊，这种时候真是不方便。人类创造的语言，无法恰当地传达此刻的心情。啊，不过那种事怎样都好了。

……在给潘塔格鲁埃尔号做整备的时候，我有次在赌场放松，结果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警报，有过这么回事吧。"

控制官有些焦躁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整个脑袋。

"多亏你偷偷修改了数据，篡改成我当时在舰内，我才没有被迫上军事法庭。就那事啊……。"

"虽然我当时说了句'运气真好'搪塞过去，但其实我马上就察觉了。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装作没注意到，你也不用再费心掩饰，所以就放任不管了。"

"但是，从那以后都过去八年了，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不太舒畅。所以，我决定把这些数据留下来。总觉得，要是带着哪怕一个谎言离开人世，就没法去乐园了。"

"我已经向军方报告了。幸好，只受到了训诫处分。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别介意。"

男人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那么，说来话长，就到此为止吧。我先走一步了，你可别急着跟来啊。"

然后，影像结束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结果就这些。

记忆记录器再无任何反应。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

瓦罗亚不明白，为什么加达尔巴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无法理解。

这个叫玛克鲁法的男人，是想传达"希望你不要忘记曾有我这样一个搭档"。是希望作为一个与任务无关的记忆，能被记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家伙把加达尔巴当作朋友。

士兵，也可以保有人性。对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他感到了安心。他觉得，自己似乎和这个叫玛克鲁法的男人更合得来。

"你是个笨蛋吧。"

瓦罗亚说道。

加达尔巴的听觉应该能听到。

没有回答。胸口稍微舒畅了一些。渗透在大脑内侧的沉重感消失了，头脑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控制官，曾经习以为常地把'乐园'这个词挂在嘴边。瓦罗亚自己从未听过神的声音，所以不知道去了那里的士兵是否幸福。但是，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人类联合军为何如此拼死守护这颗星球、那般鬼气逼人的战斗理由。这里，是真正的圣地。

同时，他也始终觉得，这家伙也是可怕的洗脑牺牲品。

——圣地？

若果真如此……

瓦罗亚难以置信，自己至今竟从未对此产生过疑问。

玛利亚究竟是什么人？

是在战舰上绝对见不到的、有血有肉的人类。但是，为什么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而且在加达尔巴到来之前，会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

能听到玛利亚规律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糟糕，就像踩到了诡雷的绊线一样。神经兴奋得无法入睡。也无法去问加达尔巴。无论是知晓真相还是心存疑虑，内心都对两者感到恐惧。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玛利亚快要醒来的时候，瓦罗亚的精神疲劳达到了极限，失去了意识。

无所事事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之后，从第二天起，瓦罗亚回到了轰炸机的修理工作上。用重获自由的身体，他先吃了些有些软烂的野草莓。

他并没有将对玛利亚的怀疑表露出来。少女一如既往，看上去生机勃勃，光彩照人。

仿佛前天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重返工作的他，被加达尔巴监视了一阵。过了中午，加达尔巴表面上停止了监视。

瓦罗亚将工作台移动到今日指示维修的位置，打开了激光焊机的开关。

"玛克鲁法的记忆的含义，你明白了吗？"

从下方控制台传来加达尔巴的声音。

"那不过是数据而已。不多也不少。"

瓦罗亚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友情"这个词。对那个感情稀薄的机械脑袋来说，或许不理解反而更幸福。

加达尔巴看似埋头于工作中。

我们不过是附属于战场铁屑生产机的数据，机器毫无想法地执行命令，工作直至自身变为铁屑——这么想反而轻松。

为何条约要禁止"完全的机械士兵"？现在的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是为了不让这场战争沦为单纯的数据交换。他们是想浪费无法复制的人类这种财产吧。肯定觉得这样战争会显得更高级。真是多管闲事。里基也不是因为喜欢杀人才上战场的。

他至今从未想过。为什么必须是里基去？杨在与里基合作的二十四部作品中不得不死去二十四次。若是为了“守护遗落星辰的恋人”而战倒也罢， 那让连“想守护恋人”这种念头都不会产生的机器人去战斗，让杨待在琳达身边不就好了？

制定条约的那帮人，似乎认为能从战争中学到什么。

"人类能从任何事物中学到东西哦，瓦罗亚君。"

他想起保护院那位摆出一副"我无所不知"面孔的老师。

结果又如何呢？因为血肉之躯"脆弱不适合作战"，为了"简化战舰生命维持装置，强化武装"，如今从元帅到新兵，所有人都在机械化身体。

加达尔巴他们在体内植入植物，或许也是为了能借此切实感受到自己还是人类。若真如此……。

我也想，死后化为泥土。

他驱散思绪。

因激光焊机靠得太近，装甲板迸发出青白色火花。

"忘了吧。那东西，至少对在这里活下去而言并非必需。"

瓦罗亚并未出声，只在心中告诫自己。今天工作结束后，要把那个记忆记录器还回去。

然后，在此期间，流星划过仓库窗外的天空，留下微弱的光痕燃烧殆尽。

他自认并未忘记自己是士兵。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对那阴森的天体秀已几乎感觉不到焦躁了。肯定是累了吧。

灼热的夏日阳光使小屋内温度急剧上升。对加达尔巴毫无影响，但玛利亚却汗流浃背。或许该用太阳能电池的半导体材料重新铺设屋顶板。这样室温大概能降三度。

"加达尔巴，这是怎么回事？"

打扫房间的玛利亚从床下拖出的，是玩水时必定随身携带的大刷子。加达尔巴这才注意到，玛利亚已近一周没在浴缸泳池里玩耍了。

"我，有过这个吗？"

她把脸凑近刷子嗅着味道。

"去年夏天我做的。可能有一阵子没用，所以你忘了吧。"

"是这样吗"

她用纤细的双臂紧紧抱住刷子，脸颊蹭着它，确认着那触感。

“……对啊。进泳池的时候，确实总是带着这个呢。”

接着，玛利亚抱着刷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今天气温高，大概是去冲凉吧。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加达尔巴无声地喃喃道。

第一卷 II 合金

■3671

今天，玛利亚久违地来玩水了。

瓦罗亚完成了左翼电磁层形成机构的检查，仔细地将成型好的装甲板嵌入。完成七千四百个项目的检查，花了他十六天。接下来，只要调整主翼和尾翼，就能离开这个星球了。不过，到目前为止完成的作业，也只不过是修正机体的细微变形、检查右翼电磁层形成机构和操纵系统而已。此外，也只是部分解除了人类联合军式架构的认证密钥，好让瓦罗亚至少能把它飞起来罢了。

要说前路依然漫长，也确实如此。

一开始调整尾翼，问题又出现了。功能低下的控制装置，必须重新实装检查用软件。确认软件能否正常运行又花了五天。

自我主张强烈的蓝天中，积雨云耸立着。如同安抚争高的弟弟一般，黑色的"柱"静静伫立。其脚下渺小的草原，仿佛从灼灼放光的太阳那里汲取了力量，叶脉变粗，绿色也愈发美丽。

玛利亚小屋的屋顶，正闪着银光。加达尔巴在确认程序，在此期间，无法帮忙的瓦罗亚用半导体材料重新铺设了屋顶。他手艺相当不错，玛利亚也拍手高兴地认可了。不过，比起他那肉眼几乎找不到接缝的焊接技术，这份赞赏更是针对小屋内部确实变得凉爽了这件事。

这个季节，仿佛什么都在一个劲儿地向上生长。

在玛利亚的小屋旁边，立起了风力发电用的风车。趁着给屋顶安装太阳能电池的机会，决定提高电力的自给率。"柱"那里虽然常堆着一些，但电池的库存也并非无限。尤其是开始修理轰炸机后，消耗得非常厉害。

"尾翼的检查清单我粗略列了一下。"

"这次有多少项？"

"与器材本身相关的项目有二千三百零一。与操纵相关的有八千四百三十七。不过，八片尾翼合计才这点数量实在太少，重新梳理的话可能还会增加。"

在屋顶高挑、略显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着加达尔巴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瓦罗亚感到厌烦地说道。

"比翅膀还多啊。

"巡航轰炸机主要靠尾翼操控方向，所以这个项目数量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尾翼有问题，恐怕连直飞都做不到，可能会以光速12%的速度旋转着撞击到这个星球上。"

瓦罗亚在脑中反复回味着加达尔巴那句"巡航轰炸机是特攻兵器"的话，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大质量的轰炸机以那种超高速撞击，即便是要塞舰的护盾也可能被贯穿。要是这玩意儿坠毁在这个星球上，恐怕就不是地轴倾斜改变这种程度能了事的了。

"话虽如此，就不能来点轻松些的活儿吗？"

瓦罗亚言语如此，实则却因工作进展缓慢而获救。因为这段时间，他可以暂时避开那些必须做个了断的问题。关于这个星球的调查。加达尔巴真的会让他从这颗星球脱身吗？他自身内心的整理。还有，玛利亚的事。如果没有轰炸机给予的这段缓冲期，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远离战场的此刻，令人舒心。意识到这一点，又让他心生厌恶。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

夕阳的红光从工场的墙壁缝隙间射入。已是傍晚时分。作业台发出声响开始下降。这种低沉的嗡鸣声，不知为何让人火大。

"哎，这工作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在瓦罗亚注视下，加达尔巴操作完毕，切断了控制板的开关。

"恐怕还需要七十天以上吧。"

"你在这儿啥也不干地浪费时间，就没什么感觉吗？"

他或许是想借加达尔巴的回答来驱散自己的焦躁。

"战斗的事，没有我也能完成。不过是少了一个单元而已。对战线不会有任何影响。"

"等等。上面现在可是在争分夺秒地互相残杀啊。想到同伴被打倒，怎么可能还保持冷静！"

"我是活着被运到这里的。是几亿分之一的概率。军方应该也已经将我按死亡处理了。我不再是士兵了。死亡，给予了我一段缓冲期。"

加达尔巴用感觉不到感情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杀了，所以不回去。你难道不打算将这缓冲期无限延长吗？"

"你这跟逃兵没两样！"

他啐了一口，故意踏响脚步声，先一步离开了工场。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迁怒。是自己问出来的，得到的答案却和藏在心里的那个一样，于是便勃然大怒。不，我和他不同。那家伙是机器，所以没有勇气也能战斗。因为没有荣誉感，所以即使干了连懦夫都不会干的勾当，也不会觉得羞耻。仅仅如此而已。

瓦罗亚意识到，自己竟对那个控制官抱有某种亲近感。真是蠢到家了。

黄昏的天空，在远方显得朦胧。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风这东西，肯定就是这样的吧。

被气流压制的草原，看起来如波浪般起伏。

空降兵的背影，爬上了山丘。

巡航轰炸机的修理在稳步推进。加达尔巴仰望着那连普通雷达都无法捕捉的黑色特殊装甲。

帮助那个男人，大概是一时兴起吧。没有理由。恐怕，只是把我自己逼入绝境而已。

为什么？不，连分析都不想想。答案也不需要。

只是，想沉浸于这份暧昧之中摇摆不定。

加达尔巴敲击着控制板的键盘。夕阳射入，面板难以看清，于是他修正了视觉。风景的茜色褪去，此刻已与白昼无异。

"再工作一会儿吧。"

"玛克鲁法。我这是打算走在你身后吗？"

即便是那种枪口若隐若现的关系，我也终究难以割舍。

我真是愚蠢。

加达尔巴机械地用指尖继续工作，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

■3683

玛利亚发高烧病倒，是在第二天早上的事。

正当他想着早餐会是什么而坐在椅子上时，注意到了从玛利亚房间传来的痛苦呻吟声。

瓦罗亚不知该如何处置血肉之躯的人类，只能惊慌失措。

加达尔巴将湿漉漉的无纺布放在玛利亚额头上。她的脸色一片惨白。瓦罗亚心想人类的脸色会变得如此骇人吗，感到毛骨悚然。还是小鬼那会，即使在保护院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脸色。

"情况怎么样？"

瓦罗亚向即便这种时候也丝毫不显慌张的加达尔巴询问道。

"等她稳定下来，就带她去能治疗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那或许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军事设施。

设施的入口位于潘塔格鲁埃尔花园以北约十公里处。

打开用立体影像巧妙伪装起来的强化塑料门，里面又是一条被塑料墙覆盖的通道。

"……看吧，果然有这种东西吧。"

瓦罗亚咒骂道。这个设施，按他的常识来说，充满了"不可能"的事情。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是如此，紧急照明之类完全无法点亮也是如此。虽说探测不到，但从未听说过在地中这种容易承受压力的设备建材上使用塑料。要是半径一公里内有'柱'坠落，结构上肯定会出现变形。要是发生地震，根本没法保证不会被活埋。

"我也不知道这里能做什么。但是，如果这个星球上有治疗设施的话，恐怕除了这里之外别无他处了。"

瓦罗亚用毛毯裹住玛利亚，将她抱在怀里。那轻盈的身体不时微微抽搐。她闭着眼睛，微弱的呼吸如同即将熄灭的火苗般摇曳，看起来十分痛苦。通过红外视觉观察，她的体温高达摄氏四十点二度。

加达尔巴忙着调试发现的控制盘，或是寻找操作手册，四处奔走。瓦罗亚既感到有所依靠，又对控制官那看似充满自信的态度感到些许不满。

"为防万一，我先说明一下，我这也是第二次来这里，对这里的情况也并不熟悉。"

加达尔巴完成对控制盘的操作后，天花板上的照明亮了起来。响起微弱的马达声，面板也亮起了灯。

"欢迎来到'乐园'。虽然不知你是第几位访客，但我表示欢迎。"

突然，正面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用通用语说道。是个白发、眼神带着讥讽的男人。年纪大概比中年稍大一些吧。不过，如今以肉身自然衰老、看起来就是中年人模样的人，可不多见了。

"别理他。"

加达尔巴说道。他按了几个开关，那张还在说话的男人脸就消失了。

怀中的玛利亚痛苦地喘息着。加达尔巴在屏幕上显示出设施内部的示意图。显示了这座房间与通道，以及三四个用途不明的房间，还有发电、净水、空调设备。即使是未开垦星域的观测所，规模也有这里的三倍左右。加达尔巴调出了最大房间的数据。绿色的文字显示，那里存在五套生命维持装置。如果数据正确，那它们最后一次运行已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了。

胶囊的大小，简直像是为玛利亚的身高量身定做的一般。少女的身体完美地嵌入中央的凹陷处，如同一个部件。瓦罗亚能做的，顶多就是抱着她脱下的衣服，茫然地站着。

将玛利亚容纳进去后，胶囊发出微弱的马达声，关上了盖子。内部的情况已经完全无法窥见了。

五个胶囊都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讨厌的声响，好像踩碎了什么。挪开脚一看，那是一个塑料玩具……旁边还掉着一把玩具菜刀。

熟悉的东西，随意地散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对瓦罗亚来说，那是非常熟悉的东西——用于电影鉴赏的低端感觉连接端子。

"这是什么？难道这里还有电影院吗？"

加达尔巴看到它的瞬间，停下了操作控制盘的手。

"我不建议使用那个。"

"也就是说，能用对吧。不，更重要的是，照老大刚才说话的语气来看，莫非连我也能操作人类联合军的设备？"

加达尔巴没有回答。

他不想让瓦罗亚看到，既然加达尔巴闭口不谈，那就意味着确实能用吧。

看起来像是电影播放设备的器材，安装在玛利亚沉睡的胶囊对面墙上。

光是干等着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即使是作为空降兵奔赴死地时，相比作战开始后，等待行动开始的时间反而更加煎熬。根据经验，这种时候只能找点事分散注意力，等待时间过去。

瓦罗亚像休假回到自己房间时常做的那样，将端子连接在下巴根部的接口上，另一端的端子连接在播放设备上。

也许会因为架构不匹配，发生足以把他脑浆烧成布丁的故障。但即便如此，如果再这样想着玛利亚的事，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加达尔巴也没空管他。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他感到内疚，仿佛在玛利亚痛苦不堪的隔壁独自任性妄为。但是，好奇心和名为"调查"的大义名分推动着他。管他呢。

视野被电影完全占据。瓦罗亚所见的，正是这个房间。

那是一种只有视觉与听觉被电影支配的、二级低水准电影。房间里与现在不同，一尘不染。被温暖的氛围包围着。

那里有那位屏幕上出现过的中年男子。

而且，玛利亚也在。

科学家说道。

"我本不想建造什么'乐园'。"

"记录的日期，按人类联合的历法已是一百五十多年前。"

"这项计划即使在天元上层内部，其有效性也多次受到质疑，多次被束之高阁。但是，天元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不得不执行的地步。"坐在椅子上，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玛利亚在房间角落堆着积木。

但是，等等。瓦罗亚意识到了那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为什么一百五十年前的记录里会有玛利亚？

"历史学家说，这类似于地球时代的国家宗教。据说天元国民可以这个新宗教为核心团结一致，度过未来可能持续数百年的战争。"

"在制造粉碎星辰的兵器时，竟还需要考虑操纵它的士兵的心理关怀，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完成了哦，克劳斯。"

玛利亚呼唤道。被称为克劳斯的男子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次递给她一个房屋形状的模型，然后走了回来。白衣科学家用充满苦恼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把这些记忆留在这里，是为了向后世发发牢骚。"

拔出输入端子，视野从电影中恢复。加达尔巴仍在忙碌地敲击着控制盘按键。

"这到底是什么？"

"……是建造这个设施的男人们留下的记忆。"

加达尔巴躲进了自己的工作里。

"里面只有对在这里生活毫无意义的数据。"

玛利亚的胶囊仍然紧闭着盖子。

瓦罗亚明白这些记忆正是军方在寻找的答案。促使他振作沉重的心情，再次插入端子的，并非好奇心，而是肩负任务的义务感。虽然害怕遭遇伏击而提心吊胆，瓦罗亚还是插入了感觉连接端子。

克劳斯再次开口。

"科学，从遥远的古代起，就一直在与迷信斗争，与知识的界限斗争。我是科学家。天元却命令我制造'乐园'的管理员。我当然欣然接受。因为天元原本提议，将星际法中禁止研究的'永生人类'，作为'乐园'的管理员。"

科学家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控制盘。身后，玛利亚吓得挺直了背，战战兢兢地窥视着这边，像是在察言观色。

"我把它造出来了。天元把它用于何处与我无关。人类不死，财富就无法流动？财富停滞不循环，资本主义的根本就要动摇？星际法竟以这种无聊的理由扼杀了光辉的科学可能性。如果资本主义会因为'永生人类'的诞生而崩溃，那就创造新体系好了。科学总是在一个学说崩塌后，就催生出下一个有效的方法。没道理只有社会科学可以是例外！"

说到一半兴奋起来的克劳斯，坐在椅子上，踩碎了掉在地上的玩具。玛利亚停下动作，用受惊的眼睛紧紧盯着科学家的背影。

克劳斯调整呼吸，将头发向后梳理，重新开始讲述：

"为建造虚假的'乐园'投入了巨额预算。首先是大规模的地质改造。通过基因操作使植物适应这颗星球。还需要建立一套食物链，无需依赖可能破坏环境的高等动物。

然后，就是埋葬尸体的掘墓人。"

克劳斯招手叫来正在组装房屋模型的玛利亚。他用手使劲按住了像小狗一样跑过来的玛利亚的头。

"欢迎你，访问者。你肯定已经见过她了吧。"

瓦罗亚不愿承认。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长及背部、略带波浪的黑色长发。如梦般柔软的脸颊。确实是玛利亚。她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抬头望着科学家的脸。

"他们说，让居民的身影从外面能被看见，才更像'乐园'。反正要让尸体上开花就必须埋葬。天元的智囊团竟因此得出了这种无聊的结论。

高兴吧。你们就这样将被无垢的少女埋葬。"

看到玛利亚被像物品一样对待的样子，瓦罗亚怒火中烧。但对方只是电影影像。瓦罗亚能做的，只有继续看下去。

“我的作品首先需要的是完全的恒常性。”

克劳斯让玛利亚站着。身高一百二十公分。他所认识的玛利亚，穿着他所熟悉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地扭捏着。

“所幸，身体无需成长。也就是说，只需按一定周期将身体完全复原至相同状态即可。虽说称之为‘复原性’比‘恒常性’更为贴切，但从技术角度讲，前者反而更易稳定。”

克劳斯用冷漠的眼神观察着玛利亚。

“问题在于脑细胞。若仅按时间序列选择代谢的细胞，记忆将会混乱。

大脑所能容纳的记忆容量天生有限。容量如此，在记忆因故缺失时的辅助系统也很复杂。”

让瓦罗亚焦躁的，与其说是内容，不如说是那男人眼中闪烁的、充满恶意的光芒，仿佛在审视即将被注射毒液的实验动物。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瓦罗亚大喊“住手！”。但听觉已被电影支配，连自己的声音也完全听不见。

影像切换了。那里是另一处大规模实验设施，并非此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室内安置着玻璃培养槽。里面漂浮着鱼肤色的块状物。形状也并未固定的肉块仔细看去，似乎长出了类似手脚的东西。

下一刻，再次切换的视野中已无培养槽，取而代之的是瓦罗亚也曾见过的人工子宫胶囊。里面有婴儿。

第三段影像，是拍摄的某种作业。立刻便看出那是在进行开颅脑外科手术。那头盖骨中，并非紧密地塞满了脑髓，而是有个巨大的空洞。在那里，精密作业用机械手嵌入了小小的容器。

瓦罗亚因目睹血肉内脏而产生的厌恶感，令他躁动不安。就在他试图拔出感觉连接端子的瞬间，视觉又再次回到了一百五十年前的这间屋子。

“生物的身体是一个世界。要维持世界，流动不可或缺。以缺损为前提来维系整体者，方能成为最坚韧的结构。不流动的记忆是杂质，故仅保留完成工作所必需的最低限度。

玛利亚的记忆会流动，不留痕迹地挥发。无论是无可替代的时光记忆，还是昨日所食苹果上带有些许伤痕的记忆，作为容量都是等价的。”

这男人在说什么？他是在说瓦罗亚在此度过的时光，与苹果上的伤痕重量相同吗？他是在宣告，玛利亚必定会忘记他。

是的。确实，玛利亚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和她一起去采草莓的事。瓦罗亚感到脚下的“真实世界”正发出声响，逐渐崩塌。培养槽中的肉块、婴儿、那大脑的主人……。

“玛利亚会接纳一切，记忆一切，并终将遗忘一切。”因旧信息会自动淡化缺失，玛利亚自身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有缺损。明日醒来的玛利亚，已非今日的玛利亚。正因其作为“个体”的连续性极低，玛利亚才可能成为永恒。虽保持相同外貌，但可以说她每天都在变成不同的人。

大概“乐园”是禁止活物着陆的吧。虽未完全依照政府的命令，但若只是远远观望，是无法明白的。”

她不明所以，像人偶一样眨着眼睛。

所以说玛利亚的精神年龄很低，说白了就是孩子气。无论经历多少、学习多少，都会忘个精光。

而一想到此刻的她，或许连他的名字也正在遗忘，他便感到胸口憋闷，无以复加。

瓦罗亚一边看着记录电影，一边向着某个对象发出咒骂。

此刻无人注视。加达尔巴将手指放在一个按键上，迟疑了刹那。

旋即，他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羞愧，又回到了原来的工作中。他并未得到“永恒”。

“现在开放了玛利亚记忆的静态领域，让她储存数据。就是你刚才看到的，埋在玛利亚头部的生物芯片。基本的体验信息，无论记忆如何重构都是必需的。若是忘了语言，或是忘了摄取营养而饿死，可就难办了。”

瓦罗亚只想逃离此地。在这个比通过他摄像头之眼所见更为鲜明的记录影像的世界里，触手可及的“过去”正在上演。

“接下来将用电整理记忆，将所有低重要性数据移入动态领域。我打算在正式启动玛利亚前关闭静态领域。此后她的记忆将全部由脑细胞记录。

当然，这些记录在脑细胞中的数据，会随脑细胞代谢而消失。你们珍贵的回忆，随时间流逝自然也都会消失。

若记忆转写出现问题，她会发高烧，脑神经连接将被初始化。虽很可怜，但请将过家家游戏从头来过吧。”

“呐，克劳斯教我的歌，我已经记住了哦。”

玛利亚将头靠在男子腿上，仰望着他。眼中带着撒娇的意味，等待着这个男子的话语。影像中，是与现在相同的身高，完全相同的脸。她开始唱起那日，在厨房煮芋头时唱的歌。那首唤醒他心情的歌。

记录电影鲜明得仿佛那一幕此刻正在此地重现。玛利亚全然安心。以他所不知的神情，紧紧依偎着科学家。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对她而言，是“克劳斯”的替代品吗？玛利亚莫非只是在那个废料搭建的小屋里，重复着与这个男子共度的快乐时光？记录电影中的才是真实，我们只是复制品。这想法令他作呕。

瓦罗亚他们那轻飘飘缺乏真实感的夏天。宛如幸福梦境的复制品。而残酷的事实，击溃了钢铁之躯也无法守护的内心。

正因为一起生活过才明白。一百五十年后的现在，现实中，她已完全记不起这位科学家。

……可恶！为什么小姑娘非是“玛利亚”不可。

小姑娘是真的，看起来很开心地吃着并不算美味的豆子。一有不称心，立刻就会闹别扭。会用莫名其妙的道理使唤人。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你，是否在怨恨如此诉说的我？”

那双决非望向瓦罗亚的、盛满绝望的幽暗眼眸。克劳斯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我制造的是完美的赝品。”但我身为科学家，无法彻底沉醉于幸福的“赝品”之中。

观看者啊，尽情嘲笑吧。嘲笑我这制造了“赝品”却无法不将其打破的丑态。我就像是在观众面前揭开魔术手法的、最差劲的魔术师。”

克劳斯的嘴角歪斜着。

“但是，这本来就是傲慢的。杀人犯们岂配得到永远被宽恕的‘乐园’？”

瓦罗亚心中，最后的束缚断裂了。

“闭……闭嘴！我已经受够了！！人渣！”

他叫喊着。漆黑的怒火支配了这位身经百战的杀人者。他狂吼乱叫，甚至忘了拔出输入端子，手脚胡乱地挥舞。视觉与听觉，此刻仍被记录影像所捕获。他发疯似的想要撕裂那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伸手抓向空中，双脚猛踹地面。不由自主地冲向那个无论怎么奔跑也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你算老几啊，到底！这个星球上有的，不就全是些向谁献媚的冒牌货吗！？”

就在这时，侧面遭受猛烈一击，他的身体飞向了半空。一瞬间后，背部撞上坚硬的东西。保护容器中的大脑正剧烈摇晃。明明早就没有了胃袋，却感到一阵恶心。

广域感知传感器网侦测到瓦罗亚因头部遭受重击而摇晃。是他被加达尔巴打倒了。因冲击，端子脱落了。他回到了现实。

“抱歉。”

加达尔巴用平淡的声音说道。瓦罗亚几乎是趴在了操作盘上，勉强站起身来。

“要是道歉就别打人啊……”

最让瓦罗亚意外的是，加达尔巴竟然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感。

他那钢铁的背部压坏了记录电影的播放设备。从被压扁的黑色容器中，迸出细小的蓝色火花。数据或许已损坏，但他并不觉得可惜。

加达尔巴完成了作业。机械的操作并非难事。然而……

传感器网感知到瓦罗亚摇头晃脑，或许刚才打得有点重了。

或许，他的选择是公平的。

屏幕上显示出“处理完成”的字样。此刻看过那段记忆方能明白。加达尔巴正如克劳斯所做的那样，在对玛利亚进行“电记忆整理”。

恐怕，玛利亚的异常是与脑相关、虽不致死却相当危险的问题。玛利亚的大脑，是功能分割于生物芯片与大脑的复杂结构。若信息转写出错，不知会发生什么；若放任不管，就会如克劳斯所说，她将会遗忘一切吧。

“老大。能不能把我的回忆也刻进那个叫‘静态领域’的地方啊？”

瓦罗亚如此说道，加达尔巴缓缓转过身来。样子像是深受打击。

“我只是进行了整理。并未触碰静态记忆。”

这钢铁男子，怎么可能对玛利亚做那种事。仔细想想本该明白的。

“是啊。你小子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一旦冷静下来便觉尴尬，瓦罗亚耸了耸肩。

“玛利亚会活下去，而我们终将死去。我们的名字对她而言，终将变成毫无意义的存在。”

加达尔巴说道。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个男人，想必也已死去了。“活着”究竟是什么？“死亡”又意味着什么？”瓦罗亚感到一阵寒意。对这至今未曾思考的问题，突然之间又怎能得出答案。

“……是啊。让她一直记着消失的家伙，也太残酷了。”

瓦罗亚自己，也不想成为会遮蔽玛利亚笑容的、令人痛苦的记忆。

那或许，也是那位科学家的良心。是赐予将在这名为“乐园”的牢狱中永远生存的她的、唯一一份礼物。

……那就是遗忘。

玛利亚，睁开了眼睛。一片黑暗，什么也听不见。

——海？

一个词语复苏了。但是，那“海”究竟是什么，她却不知。试着动了动身体，听到了水声。拍打水面，才知自己漂浮在微温的水中。舔了舔，是咸的。或许，还有点好喝。

忽然，随着一声轻响，眼前亮了起来。加达尔巴和瓦罗亚的脸，正紧贴在眼前窥探着。

他们是在等待玛利亚说些什么。

虽然一直想着不想忘记什么，但到底在拼命坚持不想忘记什么，自己却已经忘了。总觉得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每当告诉自己‘因为很重要所以不想失去’时，就会头痛，还会发烧。

“呐，加达尔巴。瓦罗亚他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当醒来的玛利亚喊出他的名字时，他松了口气，胸中涌起的情绪若是十岁小鬼那时候恐怕都要哭出来了。加达尔巴这位“老大”，也轻快地转动着他眼球的透镜。

■3690

替玛利亚穿好衣服后，他们便匆匆离开了设施，以躲避这位好奇心旺盛的大小姐连珠炮似的提问。

在关闭塑料入口时，加达尔巴只悄悄对瓦罗亚指着一棵树，说了声：“是克劳斯。”

科学家死了，大概成了玛利亚埋葬并告别了的第一个人类，他发芽长成了一棵苹果树。就连选择这种植物这件事本身，也仿佛蕴含着什么讽刺或密码。

对这棵树有印象。

"瓦罗亚吃了我做的饭，所以这个归我啦！"

记忆中，玛利亚鼓着腮帮子，紧紧抱着他摘来的苹果。

初降此星不久的那天，他其实已经逼近了所寻求答案的咫尺之遥——仅剩十米之遥。

瓦罗亚没来由地非常讨厌那棵树。那棵持续数月结着红果的树，大概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吧。它把根扎在破旧的白大褂上，散发着毒素，至今仍用看着实验动物般的冰冷眼神嘲笑着我。那个男人，甚至从未对玛利亚回以微笑。

一颗炸裂弹，将粗壮的树干劈成了两半。

枪声在毫无遮蔽的草原上，想必传得很远很远吧。

即使摧毁了那座"过去"的纪念碑，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餐桌上不再有苹果出现而已。

加达尔巴正背着脚步还不太稳的玛利亚，急匆匆地往家赶。

因为瓦罗亚瞪着那棵苹果树，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所以他们就把他留在那里了。

从远处传来了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加达尔巴，什么声音？"

心里已有预料。加达尔巴庆幸玛利亚正在自己背上。若是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心思肯定会被看穿吧。

科学本应与思想无关。但科学"家"则不然。作为操控最新兵器的控制官，加达尔巴有时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可谓科学家"恶意"的冰冷。

但是，超越这份恶意，无论是"乐园"还是玛利亚，都充满了生的喜悦。看到她的笑容，加达尔巴想：为什么克劳斯没能变得像玛利亚一样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不对研究对象投入感情"这一个理由吗？

加达尔巴也无法变成玛利亚那样。对他来说，世界本应是一本合理的战场手册。即便是恶意，对加达尔巴而言，也不过是"误差"的一种变体罢了。

■3709

于是，又一个与昨日毫无分别的今天开始了。

遵照加达尔巴的指示，空降兵在停在轰炸机尾翼旁的作业台上继续进行检查。

玛利亚热得受不了，漂浮在泳池里。去年种下的向日葵也开完了花。她最近一直咔嚓咔嚓地嗑着向日葵籽。

加达尔巴想道：乐园是由谎言构筑而成的。

但即便如此，和玛利亚独处的时候，因为没有人会提出疑问，这样也就够了。

他也许是在害怕，那个空降兵会证明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所以，他才会像这样，为了把瓦罗亚送回战场而继续着维修工作。

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唯有这一点，他也是明白的。

【巡航轰炸机仅凭直进推力飞行。启动指向力场的情况下，即使在大气层内也无需考虑升力。主翼用于调整机体的稳定度。当主翼力场全开时，机体必定直进。操纵杆也固定不动。主翼越小，尾翼的舵效越大……】

瓦罗亚从电子书籍形式的操作说明书中抬起头来。

军队的专业术语词典以信息芯片的形式记录在他的脑中。各种兵器的使用方法也是如此。士兵不是通过学习，而是通过将芯片直接连接到大脑记忆区域来掌握战斗手册。教育需要金钱和工夫，而“通过学习掌握”总是因为士兵的战斗能力会参差不齐。因此，在人员消耗特别剧烈的当今战场，要维持士兵素质，将基础知识和技能通过芯片植入更有效率。

但是，人类联合的《兵器操作法》学习芯片因基础结构不同，瓦罗亚无法使用。对他来说，通过学习操作说明书来掌握，是第一次体验。

无论读多少遍，都没有实地操作时不出错的自信。芯片能保证他在五十米开外用机关枪将目标打得粉碎，但要以光速12%飞行的轰炸机的操纵技能，却没人能给予任何品质保证。只能靠他自己去掌握。

操作说明书全是共通语，所以能无障碍阅读。虽然也刻入了记忆领域，但是否掌握则是另一回事。不安的瓦罗亚，一天好几次在脑中模拟基本操作。无论做多少次，都无法拥有已将其变为自身一部分的自信。

作业场的入口投下了影子。背负着蓝天和积雨云，玛利亚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今天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寻找食物的吗？”

从与以往无异的玛利亚身上，他移开了视线。

瓦罗亚无法整理心情，一直工作到傍晚。

寻找食物方面，实际上瓦罗亚和加达尔巴更在行。日照和排水等只需限定条件、大致锁定范围，用传感器搜索即可。但玛利亚的注意力太过散漫。不过，能知道什么东西能吃的，只有她。

玛利亚告诉我，今天采的这种果实叫做山桃。

山丘脚下，泛着紫光的穗浪摇曳，芒草原野今日也喧骚不止。

一切如常——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但是，他明白的。已经回不去了。

"小姑娘，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不经意地，想问个明白。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你就没考虑过将来什么的吗？比如把家再弄大点啦，教加达尔巴老大学会笑啦之类的。总有点什么想法吧？"

她回答说"不知道"。

玛利亚是永恒的孩子。即使过了一千年，也成不了什么大器。这与加达尔巴所说的"缓刑期"不同。

她是为了侍奉降落于此的士兵而被创造出来的。就像在工厂里作业的机器人一样。这么一想，他无法原谅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试图将她从"人类的框架"中剥离。

若是憎恨或轻蔑，或许能轻松些。若是同情，或许能感到满足。但是，要这样做，在这几个月中，瓦罗亚已过于深入了玛利亚他们的生活。

从战场、从死后逃脱的"乐园"终究是美丽的。但连景色，都显得像是冒牌货。刚降落在这颗星球时，他还曾为没有动物而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在人工城市的贫民窟也至少还有老鼠或蟑螂。这也是因为这里是经过精心调整的环境。

连一只鸟都没有的天空中，太阳沉没了。

快要疯掉了。

"对了！我啊，已经把瓦罗亚你教给我的歌记住了哦。"

玛利亚笑了。与对那位科学家所流露出的相同，过于直白的好意。

她倒下后，他才实际感受到。瓦罗亚现在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那个……小姑娘你觉得里基·杨是杀人犯吗？"

他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说实话，只要能从这个无处宣泄的心情中逃离，怎样都好。

"真是的！我才不是小姑娘呢！"

"里基啊，不管去哪里都一定带着枪。是为什么呢？

玛利亚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抱歉了，说了奇怪的话。"

瓦罗亚勉强做出温柔的表情。

"比起里基的歌，能唱前几天那首吗？"

明明好不容易才记住的……。虽然这样嘟囔着，玛利亚还是用清澈的声音开始唱了起来。

闭着眼睛的、被云缝中透出的夕阳染红的玛利亚。她是被造出来的又怎么样？你自己不也大半身体是机械吗？至少她在努力快乐地活着。

他一边听着透明的歌声，一边回忆起获得做为空降兵身体的十岁那个冬天。

真是滑稽。还以为这次终于逃到了能获得自由的真实世界。

他当时还不明白"乐园"和军队是一枚硬币的表里，只是兴奋着。两者都是构成社会这个巨大系统的装置之一。为了人类而被创造、却将人类碾碎的、巨大而温柔的自动机械。

天元将"乐园"置于军的战略要冲。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互相束缚而扩展的机构之外，一无所有。没有人能成为"真实世界"并逃脱。

虽然头脑明白，地平线却如同燃烧一般。

随着玛利亚歌声的回响，完整的世界无限扩展。几万几亿的草儿波浪起伏。现在的他身处其中，是一根沐浴阳光摇曳的、平凡却心满意足的芦苇。

清澈的"i"音长长地远远回响，旋律终结。

"问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哦。……歌，挺好的。"

"谢谢！"

她真的开心地松弛了脸颊。

……但是，降临在瓦罗亚身上的，并不止这些。

讽刺的是。正因为接受了这个珍贵的"乐园"立于与军方相同的基础之上，瓦罗亚才意识到了。他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这个无视人的意志、随意操纵的、无尽的齿轮装置才得以生存的。

从这憎恨的世界中，瓦罗亚得到了许多东西。

从人工子宫得到生命。从电影中的里基那里，得到像样的生活方式。玛利亚和这个星球，治愈了磨损的他。他总是单方面地索取。但至少，想对"乐园"回报所受的恩情。

似乎在不经意间喃喃自语了。少女仰望着他。

"那么小的声音听不见啦！"

"没关系啦。不是小姑娘你需要在意的事。"

为了玛利亚，做点什么吧。

并非受谁命令，而是凭自己的意志这么想，让他感到自豪，又心酸。瓦罗亚想一直做个能撒娇的小鬼。

■3774

那天，晚餐准备结束时，天空中闪耀的尽是星辰。

凝望着静谧的夜幕，瓦罗亚犹豫不决。虽然下了决心，但具体该为她做些什么，他却不知道。

"啊，流星！"

不自觉地从窗户移开了视线。玛利亚清澈的眼睛看出了端倪。

"瓦罗亚。怎么了？"

"没什么啦"

少女的天真，刺痛着他。

"……说谎"

天空中，光芒再次闪烁，消逝。

就在这时，加达尔巴猛地踢开椅子站起身来。他不容分说地拉起玛利亚的手，冲出了小屋。

"喂、喂……老大！等一下啊！"

慌忙追去的瓦罗亚，迎面撞见了一场流星雨。

玛利亚发出了欢呼。加达尔巴则呆立不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规模的战斗，在这颗星球的宇宙防线上开始了。

坠落的流星与划破夜空的直线光芒，点缀着布满星辰的天空，那是一场过于激烈的天体秀。

光矛横扫而过，将呈斜线队形飞来的、由八点火花组成的编队从中斩断。数量减至四，片刻之后，便全部被夜幕的黑暗所吞噬。

蓝色的流星迸裂成两半，拖着哀伤的光辉线碎成三块，燃烧殆尽。

"……好厉害，真漂亮啊。"

只有一无所知的玛利亚，看得出神。

"太近了！快开启过滤器！"

在加达尔巴发出警告的刹那，瓦罗亚的视野因电磁波干扰出现了噪点。白光照亮了天空，将其一分为二。他也明白了。那是大型战舰的主炮齐射。光芒消失的方向，此刻又绽开了如同爆竹炸裂般的爆炎之花。

回过神来，他正抓着少女的肩膀。他那钢铁的手，在颤抖。

瓦罗亚因恐惧而望向那根"柱"。连装甲厚重的潜宙舰都被开了直径一百米的大洞，骸骨暴露无疑。大型战舰的主炮若是直接命中，就连厚达三十米的特殊钢装甲也能如此轻易地击穿。若击中地表，地形无疑会改变。

"瓦罗亚……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战场离行星太近了。非武装行星一旦被卷入真正的战争，将无力抵抗。根据"条约"，除军事设施外，禁止对行星表面进行直接射击。既然真实身份不明，这里应该不会被盯上，但大型战舰坠落的可能性也很高。其质量与速度转化成的热量和辐射能相当于数万枚核导弹，会将"乐园"化为焦土。

毁灭近在咫尺。虽被逼入绝境，但渺小的他们连保护玛利亚都做不到。

他明白了加达尔巴为何将玛利亚带出家。是为了出事时能迅速逃离。但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真到那时，大家早就一起蒸发消失了。

由于星球公转导致天体位置发生变化，从瓦罗亚所知的时期开始，就无法判断哪一方是泛银河同盟军了。将眼球的望远功能调到最大后，视野反而变得狭窄无法完全捕捉高速飞行的物体。

"老大，哪边占优势？"

"现在势均力敌。双方都派出了大量轰炸机，但大部分在抵达有效射程前就被击落了。"

"搞得不好，难道要在这里决战吗？"

雷击战不过是舰队正面交锋的前哨战。只要轰炸机在敌方阵线上撕开缺口，舰队便会切入。决战便是这样开始的。近距离的绞杀战是真正的地狱。一旦被卷入，这个星球和瓦罗亚他们就都完了。

"那不可能。因为人类联合军正在防卫这颗星球。"

乐园之所以和平，是因为人类联合军在拼死守护。此刻，就连身为敌人的瓦罗亚也被这份献身精神所包裹。

"……这样啊。我们才是反派吗？"

他想起了自己也曾险些被击落。

轰炸机无法发射足以对战舰造成致命伤的激光。所以需要逼近并发射导弹。用于拦截的雷达制导瞄准和区域压制武器，在有效射程内几乎能确凿地击毁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的超高速机体。

但是，装备雷击武器的轰炸机，只要未被蒸发，在最后会撒出闪光和干扰物。以堆积的机体为代价，逐步剥夺敌人的视线。

“……星星多得像要溢出来一样。”

士兵们的牺牲，就这样被人造的银河填满了天空。

尽管反阳子鱼雷已经命中，但在白光箭矢消失的同时，一颗特别大的星斗迸裂了。为撕裂舰队的腹部，接连袭来的四百七十一发光鳞群。第二波、第三波，破坏力的巨浪接连涌来，却在调来防护的要塞舰护盾前全部粉碎。

反击的激光极其精准地射出，该区域的攻击力被完全压制。诞生的无数闪光，如同墓碑般，在夜空中闪烁。从今夜第一颗流星坠落开始，就这样，已有数百人死去。

不知不觉间，连玛利亚也在这场庄严的死亡的盛宴前，失却了言语。

高空中电离层被扰乱，极光翻卷。他明白了，直到昨天都还平安无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瓦罗亚咬紧臼齿，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涌上的虚妄与愤慨。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战斗到这个地步？"

"我……不知道。"

风车缓缓转动着叶片，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风在哭泣一般。

冰冷宇宙的声音，无法传达到"乐园"。那里即便交织着临终的惨叫声、怒号与祈祷，也无一能够传来。瓦罗亚伫立着，眼睁睁看着无尽的生命与资源被浪费。

坠落的星屑，双方合计达两千五百个。也许是累了，玛利亚以鸭跖草为枕睡着了。确认了一下，从交战开始，已过了七个单位时间。

天空的狂乱，在东方曙光微露时，终结了。

因在中距离攻防中，双方战线均未遭受重创，故未演变成决战。瓦罗亚想起，在这片宙域开战以来的三年里，曾数次出现过一触即发的局面。

而在新的、白色的光芒中，"乐园"再次重生。仿佛已然忘却昨晚这片天空吞噬了多少生命。

他接受了这幅景象，视其为自然。能够三人一同迎接清晨，让他感到了无可比拟的喜悦。回过神来，"乐园"对他而言，也已成为无可替代的存在。

"早上好，瓦罗亚。"

醒来的玛利亚，似乎觉得刺眼，揉着眼睛。

他希望她能够幸福。

让人重新找回人性的少女，瓦罗亚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只有一件非他不可的事。那就是他必须去做的事。

"小姑娘，你喜欢这颗星球吗？"

瓦罗亚重返军队，告知"乐园"的真相。在这个已失去战略价值的宙域，战斗理应不会再继续。她会安全的。

——即使这意味着瓦罗亚将再次被塞回那巨大齿轮中，成为一个消耗品空降兵。

"嗯。喜欢太阳，也喜欢早晨。"

她歪了歪纤细的脖子。

"今年虽然没找到李子，但我最喜欢夏天了。等到秋天，就能在森林深处采到栗子。而且，加达尔巴也得在才行。因为栗子有刺，非得让加达尔巴帮我剥开不可。"

一旦下定决心，就如同物归其位一般，心情变得清爽畅快。

能得到的回报，恐怕很少吧。

"我也最喜欢瓦罗亚了。"

玛利亚会忘记他。但是，无论瓦罗亚在百年抑或数月后战死，从这个世界消失，她都会继续这样笑下去吧。

仅仅想到这一点，一股难以言喻是动摇还是痉挛的热流，便在装甲深处点燃。

"……是啊。没错。"

"所以别偷懒，要好好帮忙找食物哦。"

小姑娘，我想守护你。

"怎么了，瓦罗亚？有什么那么好笑？"

机械的眼睛流不出眼泪，所以瓦罗亚笑了。找到这份单纯的心意，让他高兴得几乎想哭。

玛利亚，我想守护你。

■4329

于是，对瓦罗亚而言漫长的夏天结束了。

尾翼检查完毕。

只要主喷口调整完毕，瓦罗亚就将重返战场。

季节更迭，改变了太阳的颜色。洁白耀眼的夏天，带着泛黄的秋意来临。与之相应，原本强烈生涩的气味，也逐渐转变为成熟的芬芳。

瓦罗亚因窗外的微风忽然抬起头。

发现屋主并未回来，他松了口气。

他回到用改装焊接机仔细地向金属板吹附黑色雾气的工作中。这是用碳分子代替离子束的粒子沉积模式。

瓦罗亚一边回忆着这一带的地形，一边在地图上逐一标注。想到她可能看不懂等高线和符号，便又加了些小插图。

"等等……这里是有棵梨树来着。"

回想起来，真是走了无数遍。只要一闭眼，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如今，"乐园"的水和食物，已然化入他所剩无几的血肉之躯，成了他的一部分。

瓦罗亚环顾着没有她在的这个房间。在这里，到底一起吃过多少次饭了呢？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清澈光线，在木质地板投下影子。

他怀念起这段感觉漫长却又短暂的旅程。即将从"乐园"毕业的他，能带回去的东西，并不多。

"……真是的，就光这种活儿变得拿手了。"

瓦罗亚放下工具，端详着还未完成的地图。画得相当不错了。

他本想留下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若是这张地图能完成，至少寻找食物会比现在轻松些吧。他本想做出比加达尔巴切割出的镜子更精巧的东西，其中也包含着一种对抗心。

玛利亚去寻找食物了。大概傍晚之前不会回来。

"要是她回来发现，又会吵吵嚷嚷的，得赶紧收拾完。"

"在干什么呢？"

他回过头，看见双手抱满水果的玛利亚，脸上因好奇心而焕发出光彩。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他有些后悔，自己竟然多愁善感到在这种地方干活，但已经晚了。

"啊，你还不知道吧？秋天很容易找到食物的哦。"

孩子把晚餐往桌上一放，就隔着瓦罗亚的背探头看他手边。

"什么呀这是？也让我试试嘛。好不好嘛，瓦罗亚？"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抬眼看着他。

"不行。这东西……那个……危险。"

"骗人。要是真危险，你早就躲仓库里弄了。"

玛利亚从他正想着借口的的手中，一把夺走了工具。

——嗖。

"哇啊！"

玛利亚发出欢呼。

这真是所谓的"目瞪口呆"。地图上被黑色喷漆厚厚地覆盖了一层碳粉。

"你、你搞什么鬼！我花了多少小时才完成到这种程度，你知不知道啊！"

"快看，这个是加达尔巴。很像吧！"

那个在圆形脑袋中央画着透镜的图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双圈。

"我也把瓦罗亚你画 出来"

她欢天喜地地用大胆的笔触，涂抹出曲线。

"嗯！真像！"

"饶了我吧……"

面对那粗糙的涂鸦，他从各种意义上都觉得浑身无力。

"……不喜欢吗？那，特别优待，再给你画一次好了。"

瓦罗亚知道，玛利亚是不会把工具还给他了。地图已经变成了一眼就能看出没法用的状态。刚才还在感伤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她哼着歌开始画起来的，说是人脸都嫌寒碜的玩意儿。

"小姑娘，虽然不想打击你……但画得真够差的。"

太阳、花朵，连他自己，在玛利亚的画里都带着笑意。

"瓦~罗亚！"

不祥的预感让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张笑眯眯的脸和凶险的发射口正等着他。

不顾后果，轻率地扣动了扳机。瓦罗亚拼命翻滚躲闪。

黑色粒子的奔流，直击了前来察看情况的加达尔巴的胸部装甲。

"都是瓦罗亚的错哦。"

"怪我啊？"

秋日的黄昏，话语也变得少了。

玛利亚和他都被赶出了家门。

现在，加达尔巴正在拆解画满涂鸦的房屋，用新的板材重新组装。瓦罗亚则设定好工具，让碳粒子能自动进行表面处理。一旦颜色固定，清洗是极为困难的。除非能像控制官的特殊装甲那样，能用电力弹飞表面污渍，否则只能重新用新材料制作。

"再弄脏下去你想干嘛？"

在大树旁支着镜子，玛利亚还在画画。

山丘上风车转动。被夕阳染红的红叶的细语，仿佛在镜面材质制成的画布上映照。

"再有一点点就完成啦。"

画中有个圆形脑袋安在方形物体上的、加达尔巴风格的东西，还有个脸比腿长的、怪物般的瓦罗亚。而中心，是绽放着笑容的玛利亚。画中的花园，也无限延展着。

当她的艺术作品终于完成时，天色已近黄昏。房屋也大致组装好了。

"好啦，我们该回去了。"

他轻轻扛起她的力作。

一只小手伸向他。瓦罗亚自然地握住了它。

"瓦罗亚的手，好大呀。"

抬头仰望的玛利亚，脸上是安心的笑容。仅仅是这样，他就觉得值得了。

很快，星星又要开始闪烁了。满是璀璨的海洋。

昔日，他最后一次以血肉之眼仰望的天空，是被无尽灰色的天花板所遮蔽的。那时，还渴望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以为只要变强，一切都能解决。就像里基那样。

现在，如果真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希望她的每一天都能安宁。瓦罗亚只能做到这些。

重返军队。挺起胸膛。

万般感慨积郁心头，却不知如何传达，这份焦灼感啃噬着内心。

"玛利亚。我走了。"

这是瓦罗亚第一次亲口说出告别。

她强挤笑容，脸上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吧？"

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钢铁的手指。明明应该没有神经通达，他却确实感到了温暖。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

他能如此坦率地说出口，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4936

主喷管的维修开始后，又过了一个月。若不出问题，维修将在九天后结束。离别在即，那个空降兵和玛利亚都静不下心来。加达尔巴恐怕也无法保持平静吧。

今夜，满月。家周围的芒草，处处缀着纯白的穗子。加达尔巴他们的小家，如今已是玛利亚的画廊。最近，她从仓库里找来不用的金属板，在上面画画。起初只是笨拙地勾勒形状，如今已能看出人形和风景的模样。真是长足的进步。

但是，面对这具象化的"过去"，加达尔巴思考着：

倘若未来某天，失去了记忆的玛利亚问起，他又该如何向她解释画中的那个空降兵呢？

比起未知的明天，现在才是最好的。真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加达尔巴如此告诉自己。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他羡慕着瓦罗亚——羡慕那个能将无法留存的"过去"铭刻下来、并给"未来"带来变化、如此真切地活着的瓦罗亚。

早晨，将作业交给加达尔巴后，瓦罗亚来到了同伴们所在之处。

犹如一颗坠落在绿色原野上的陨石。

空降舱残骸的周围，已然杂草丛生。不知名的黄花已然绽放。真快啊。突入大气层时烧焦的表面，仍能看到金属的底色。但不久后，大概就会被青苔缠绕覆盖了吧。

为了部队的同伴们，瓦罗亚制作的金属片墓标，已被杂草掩盖不见。置之不理于心不忍，于是他分开草茎，拔掉了碍事的植株。

自己的记忆，何时也会像这样被埋没于绿意之中呢？

"为了维持世界，流动是不可或缺的。"

忽然间，他想起了克劳斯的话。

自然接纳一切，然后遗忘一切。和玛利亚一样。

之前来祭奠时献上的花，已无处可寻。他能做的，只有拨开野草，让那座小小的纪念碑显露出来。特殊钢制成的手指，翻掘着坚硬的土壤。洁白纤细的根须，发出声响被切断。

拔除空降舱周围的杂草，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绿色山包。薄云向东飘荡而去。

"……美丽的星球，吗。确实如此啊。"

瓦罗亚在脑中反复回响着她曾唱过的歌词。据说唯有这首歌，被刻入了静态记忆以免遗忘。若不知晓星之海与那惨烈的战斗，又有谁会让人记住这样的歌呢。的确，这颗星球是被人为创造的乐园。

"那么，……该"

该回玛利亚他们那里去了吧。对于接下来的去向感到迷茫，他呆立原地，思索着。就这时间在不断流逝，唯有他停滞在原地。远道而来的风，与瓦罗亚擦肩而过，又向着远方离去。不曾在他身边停留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

钢铁铸就的心脏，被一种莫名的、通向虚空的丧失感击垮。

瓦罗亚将要重返军队。然而，为了换取这片刻的满足，之后又会如何？被当作消耗品的空降兵，只会再次被驱赶往死地。

为重要之物舍弃性命——这般重担对瓦罗亚而言过于沉重。他仅仅是个杀人者。并非听令行事的机器，而是身为人的杀人者。

的确，这片宙域本身的重要性，已比一百四十年前"乐园"建成之时要低了。

即便有确凿证据表明这颗被称为"战舰坟场"的星球在战略上毫无意义，军方或许会决定撤退。

但也可能一切照旧。他的任务，仅仅是带回情报。如何利用这些情报，并非由他决定。

"真服了你了，加达尔巴老大……果然还是你对吗？"

那个夏日，在潘塔格鲁埃尔号上遭受的挫败，在瓦罗亚心中复苏。正如加达尔巴所说，对士兵而言，个人感受只是一种"误差"。

若找到了投身死地的理由，就该毫不犹豫地迅速行动。既然无论如何最终都只能回去，那么产生犹豫的感情，不过是多余的累赘。

他不禁怀念起刚来到"乐园"时，那个如同机械零件般干涸的自己。用不了几天，他将作为一个人类重返战场，作为瓦罗亚扣动扳机杀死敌兵，若运气不好便会作为瓦罗亚死去。恐怕，再没有余力像里基那样留下潇洒的临终台词了吧。

也无法停留。这颗星球上有加达尔巴在。"只有瓦罗瓦能做的事"，一件也没有。

想要留下曾在此地的证明，他用内置在手臂上的激光手术刀，在舱体表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瓦罗亚〉

虽然微不足道，却是确凿的遗物。他既悔恨于自己若不留下此物便无法释怀的渺小心胸，同时又感到了些许安心。

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的名字，感觉太过自私，于是他在下面加上了参加这次作战的部队成员的名字。兰德尔、乔纳森、雅各布、汤米、朴、久美子、里奇、埃尔韦、罗伯特、吉卜林、科斯特洛。将记忆领域中残留的名字一一刻在金属板上时，他稍稍想起了他们。

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但是，人类即使孤身一人也能笑出来。是吧，小姑娘。

玛利亚大概在瓦罗亚离开、加达尔巴的时间迎来终结之后，终有一天会忘记这一切，并且打从心底里露出笑容吧。

瓦罗亚能为连回忆都无法拥有的她所做的，只有这种事情了。他将带来的一些小种子，种在了墓标前。

"要是忘了你这家伙可就没意义了。"

虽然用种子代替尸体有点不吉利，但这是草莓的种子。想到自己的花能留在此地，倒也不觉得完全是坏事。

"要好好发芽啊。"

一说出口反而立刻担心起来，瓦罗亚在小溪和预定的草莓地之间来回跑了三趟。浇了足足超过一满桶的水。

■4958

那是个狭窄得甚至无法站立的室内。除了一块小小的信息屏幕外，没有任何光亮。剧烈的摇晃。右耳旁的小显示窗中，友军的识别代码接连消失。

——伴随着轻微的"哔"声，影像切换了。

星空为背景下，少女正窥视着他。

“我是玛利亚哦。流星先生。”

——哔。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少女用食指摆弄着拨到餐桌一角的豆子皮。

——哔。

“要是总说‘反正也就这样了’，很快就会变得和露宿野外没什么两样了。必须保持整洁清爽才行。”

——哔。

她用赤脚踢起小溪里透明的水花。

——哔。

他曾目睹第三根“柱”的坠落。同样的，还有埋葬胶囊的她与加达尔巴。对着已化作锈蚀铁屑的尸体，玛利亚一个个温柔地道着“晚安”，为他们覆上泥土。

——哔。

玛利亚唱着《蓝色空降兵》的主题歌。

——哔。

克劳斯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科学家低头看着正在他膝头努力攀爬的玛利亚。

——哔。

抬头望见流星雨的少女，苍白的侧脸。

——哔。

帮她取下衣服上沾着的绿色果实，告诉她这叫"苍耳"。

——哔。

"说了不可以乱动吧！

手握喷枪的她，一脸认真地正在金属板上画着画。

午夜的黑暗中，影像被投射在仓库的墙壁上。

瓦罗亚的摄像眼，记录着自这次作战开始以来他所目睹的一切。在即将归队之前，他正以这昏暗无人的仓库墙壁作为屏幕进行回放。

不知不觉间，目光总是追随着玛利亚的影像。

若离开这颗星球，令人怀念的想必也是玛利亚吧。这大概与一百五十年前那个男人所见的，是同一种乡愁。

仓库的墙壁上，映出了吃饱后酣然入睡的玛利亚的脸庞。

他一声不吭地就要离开，对她来说重要的事什么也没说。她肯定会生气地说太任性了吧。

背后，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气息。

是加达尔巴。

若是控制官型的强化兵想悄悄去什么地方，无论是玛利亚还是他，都不可能察觉。瓦罗亚关闭了摄像眼的回放模式。

“你倒是不惊讶啊。”

“关于你眼睛的功能，我早就知道。现在的我已非军人，没有阻止的理由。”

加达尔巴用感觉不到感情的机械声音说道。

“谢了。但这回答可真不讨人喜欢。

你或许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就无关紧要了，但过去的同伴们正在为守护这里而战吧？”

他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与这位控制官冲突了。能给他心中的“乐园”画上终止符的机会，只有现在。

“没关系吗？要是让我回到军队，你们国家违反星间法的事可就暴露了。”

“无妨。天元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创造出玛利亚的。”

控制官朝着修理已大致完成的巡航轰炸机步行靠近。

“倘若‘乐园’的情报，比那‘不将战火引至此地’的传统更为重要，你早就该在轨道上就被狙击了。问题在于，孰轻孰重。对天元而言，亵渎墓地的你们的行为，是即便动用军队也必须阻止的。”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点理由进行这样的抵抗？”

瓦罗亚无法相信。

“没错。泛银河同盟甚至连舰艇、乃至士兵的尸体都要拆解回收再利用。因此，天元为了守护死去的战士们，绝不会从这里撤退。

就连泛银河同盟军也已被告知‘此处乃是墓地’。虽然他们似乎并不相信。”

瓦罗亚无言以对。他们在空降前，并未被告知任何加达尔巴所说的这类事情。但他自己也对背后的情由有所察觉。

“你不留在这里吗？”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吹的是什么风啊，老大？”

“你若不在，玛利亚会伤心。”

从那球形的金属与透镜构成的眼睛的脸上，无法读出任何思绪。

若不是加达尔巴相助，瓦罗亚根本不可能有离开这里的指望。即使现在要用武力制止瓦罗亚也是可以的。

只是，加达尔巴是在依自己的意志询问他是否愿意留下。这是要他主动舍弃军人的身份。是要他用脚去践踏瓦罗亚竭尽全力的心意。

“对军队而言，你已是已死的士兵。”

“你懂什么！”

瓦罗亚不禁喊了出来。

先前隐约感到的疑虑，此刻有了明确的答案。明明为了调查甚至组建了敢死队，为何至今没有后续部队到来？军方也早就知道这里在战略上并不那么重要。

只不过，是为了将难缠的天元游击舰队牵制在这里，让战线陷入胶着状态。那些无谋的空降作战，仅仅是为了让上层看到他们在努力搜集情报而已。若能摆脱这悠闲的星球引力，那里巨大的齿轮并不会寻求他的理解或认可，只会缓缓转动。

加达尔巴的沉默令人焦躁。这位高级军官早已看透了一切。

“我有我的职责！我是为任务而来这里的！”

“对军队来说，你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零件。但是，对于消失了的你被玛利亚遗忘的话，我要如何说明‘那个’才好？”

控制官所指的，是画在废弃材料上的少女精心之作。画中，瓦罗亚自己正与加达尔巴并肩站着，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到时候，就把它藏到某个地方吧。若是她想起来，会难过的。”

瓦罗亚斩断难以割舍的心情，开口说道。

“我不懂军队的战略。但是，之所以特意派出敢死队，一定是上层想要获得能够阻止这场荒谬的墓地争夺战的证据吧。也许正是基于这些情报，战局才会改变。”

瓦罗亚仰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

“就算你回去，军方也……”

“休假结束了。算是好好休息了一下。”

他打断加达尔巴的话，装作顺便补充道。

“……代我向小姑娘这么说。”

空降小组中幸存的只有他一人。因此，他的肩上还承担着另一份责任。如果他不回去，同伴的牺牲就白费了。为了同伴，瓦罗亚也不能留在这里。

“为何你要回归战场？拥有大量‘误差’的你，作为一个人更接近正常。但这是否意味着，你并不适合那被手册所支配的战场？”

这无异于是在说“作为士兵无能的我，即使回去也没有意义”。最清楚这一点的，莫过于他自己。

瓦罗亚一直在舍弃。舍弃故乡，舍弃血肉之躯，有时甚至无视求助的部队同伴的声音。如今，连“乐园”也要舍弃。那些被赋予了可以不这么做之力的精英们，又能明白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如果是你，随时都能离开才对吧。”

“我生来就是为了战斗、制造尸体与废铁。我曾如此认为。但来到这里后，我开始思考是否也能做些别的事。”

“这样真的好吗？在上面，你的同伴们正在厮杀，看，现在也有人正在死去。”

从窗户望去的夜空中，又一条生命陨落了。

“不战斗的士兵有什么意义？你所说的缓冲期之类的东西，是建立在同伴的牺牲之上的。如果你能守护后方，本来不必死的人，就在那片天空中。仅仅是这样而已吧。”

他知道这是很刻薄的话。但觉得说出来，胸中的郁结似乎就能化解。

“你逃走了，对吧。”

干涩的话语，在广阔的空间里回荡。直到那最后的余音消失，加达尔巴都沉默地伫立着。

像是迷失了方向一般，加达尔巴的透镜眼细微地左右转动。

“我现在身在这颗星球，应该并非没有意义。”

加达尔巴的苦恼传递了过来。只有无处发泄的焦躁涌上钢铁的胸膛。同时，那种唯有此刻才能解开盘踞心底的劣等感和怨恨的直觉——那让他存活至今的、发现敌人弱点的洞察力，如同鬣狗般的嗅觉在告诉他。

瓦罗亚冷静地斟酌词句后，开口说道。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从这里逃走。”

“为何？”精密的士兵反问道。

“因为你并不相信这里是‘乐园’。”

他听着自己的话语，如同远方传来的虚无回音。

“我觉得你根本没在想着死去的同伴。你考虑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他想，这种卑劣感情的根源，或许就是毫无道理的嫉妒。这样她或许就会憎恨加达尔巴。瓦罗亚像是在冷笑，就像在那个设施里的记忆电影中见过的克劳斯一样。

“其实，除自己以外的事物怎么样都无所谓吧。你没杀我并且帮助我，只不过是把你在当军人时做的事颠倒过来而已。如果你不做‘死人’，重新变回军人，你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人类，不过是经验信息收集与编辑的主体，是向外界施加影响的能力行使主体。不可能真正了解自身以外的事物。”

“现在还好。但不管你找多少借口，你都无法忍受和玛利亚一直生活下去。你没那么坚强。”

对瓦罗亚来说，平稳的今日不断重复的‘乐园’，也是永恒的牢狱。

“不对。我……”

瓦罗亚无情地指出了要害。

“你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觉得舒服罢了。”

“你明白的吧？玛利亚和这颗星球都是独立而完整的。玛利亚并不需要你。”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悬空。加达尔巴在刹那间逼近距离，一拳击中了他。

他扶着工具箱，检查着身体的状况，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因为这次预料到他会来这么一下，所以没有狼狈地让神经系统短路。

“……抱歉。”

机械合成的声音投向他的后背。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你这家伙，看起来冷静，其实是个小鬼啊。”

瓦罗亚瞪着地面，啐了一口。

“所以，一旦有人碰到不想被碰的地方，立刻就动手了。”

检查了一下，发现下巴的咬合已经不对劲了。

“——就像这样！！”

瓦罗亚将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加达尔巴那圆形的头部装甲上。控制官只是踉跄了两步。

沉默地挨了回击，瓦罗亚勉强站稳没有倒下。全身仿佛都在发出悲鸣。

“为什么只有我能沉浸在梦里？难道要像你一样成为守墓人吗？”

瓦罗亚甩开脑海中浮现的玛利亚的笑容。……他试图再次忘记。无数次地，记忆却又重现。

"随便什么人都能抛弃？开什么玩笑！"

军队里要多少有多少里基·杨。控制官也一样。瓦罗亚持续拍摄的摄像头影像，想必也和安乐之地剪辑出的电影片段没太大差别。不过如此而已。

瓦罗亚不过是构成这个由手册推动的社会、由每个个体带来的"误差"之一。

"开什么玩笑！"

殴打了加达尔巴的空降兵，反而痛苦地扭曲了嘴唇。机械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在痛。

他的辅助大脑提示了数百种躲拳的方法，以及用反击的一击撕裂瓦罗亚的方案。但加达尔巴既不躲闪，硬生生接下了。

因为找不到用语言表达的方法，变成了笨拙的互殴。

"怎么了。控制官就这点本事吗，老大！"

加达尔巴凭冲动殴去，踉跄的空降兵发出嘎吱的干响，后背撞上了控制盘。

有些话因为从未说出口，便遗忘了。本该是重要的事情也是如此。为此，即使舍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随着她的每个动作轻盈跳动的白衣下摆。纤弱的手足。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疲惫至极的他已然明白。

他明白了——对这位若是轻轻触碰似乎就会破碎的少女，是绝对无法反抗的。

压低身子的空降兵全身撞向加达尔巴的腰部。平衡器自动控制着姿势。

"……我生存的地方，是这里。"

玛利亚——。

"即使不被需要，我也想留在这里。我的地方就是玛利亚所在的这里！"

瓦罗亚的身体向后飞起，撞破门，滚出了作业场。是被加达尔巴用惊人的力量撞飞的。

他庆幸感觉不到疼痛。冲击使大脑摇晃，心情糟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瓦罗亚好不容易才仰面躺好。

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星星仿佛正在坠落。

"你果然是个次品。"

他是对着看不见的加达尔巴说的。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个次品。

即使舍弃性命也想作为人类而活的他，要回归军队。明明想活下去而不愿回战场，却被说"留在这颗星球"就会打起来。满是这种矛盾，被称作"误差"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战斗的力量和理由，都是那个"误差"给予的。所以，"乐园"才被创造出来。

他是"可有可无的士兵"，也是和加达尔巴他们一起生活的"那个瓦罗亚"。是包含了大量杂质的合金——那个取回了人性的士兵。

在这齿轮装置的外面，并不存在真正的世界。但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也全都在这里面。

即使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如果看起来幸福那样就好。记忆中的乐园，也比纯粹坚硬的单晶体，更像是合金。

瓦罗亚，持续眺望着即将归去的战场和星空，毫不厌倦。

玛利亚的脸，如今也在机械视觉的背后忽隐忽现。

但是，也没有任何一个瓦罗亚赌上性命不去战斗的理由。人类配合现成的手册调整身体活着，既不自然也不算失败。是他这样决定，妥协于作为一个瓦罗亚。有什么不可思议？

"刚才对不起了，老大。果然，我还是没法留在这里。"

决心舍弃血肉之躯时，才发现那片天空竟是如此璀璨。

他总有一天会回到那个贫民窟吧。好想告诉十八年前的小鬼：你没错。

真厉害啊。……天空都要掉下来了。

在瓦罗亚心中沉睡的十岁少年，发出了欢喜的声音。但是，他已经不再说"要相信梦想飞向宇宙"了。

觉得不能随心所欲活着的现在的自己，是个无比差劲的人。如果眼睛有流泪功能的话，说不定会像小鬼一样嚎啕大哭。

加达尔巴对自己的话感到惊讶。

来到"乐园"之前，作为士兵的加达尔巴毫无迷茫地持续战斗。连发现自我的必要都没有。

然后，在这颗星球遇见玛利亚，想要理解她。本以为仅此而已。但是，错了。遇到了无法埋骨于乐园的瓦罗亚，才终于注意到。要离开某人刻在记忆中的正确答案，凭加达尔巴自身的意志决定道路。

加达尔巴如今对他周围的事物一无所知。但是，那是当然的。世界，从此要由加达尔巴自己去发现。那才是加达尔巴在乐园生存的意义。

这种感受带来的并非只有喜悦。因为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瓦罗亚的悲伤。

玛克鲁法留下的记忆，如今似乎终于能够理解。

加达尔巴转动关节，走向倒地的瓦罗亚，伸手将他扶起。面对这个选择战场、与冰冷世界对抗的空降兵，他心中涌起敬意——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男人。

玛克鲁法。那条信息并非仅是记忆，我多希望能亲口听你诉说。

时间在不断流逝。那些看似“随时都能做的事”，其实机会只在当下。

"我……不想和你战斗。"

加达尔巴在脑中调用并斟酌了许多词语，终于只说了这句。

瓦罗亚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我也是。"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试着用"朋友"这个词。实际试着这样称呼瓦罗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只答了句"啊啊"。

■5130

山丘脚下的草原最是五彩斑斓、繁花盛开的，正是秋季。

加达尔巴比起夏天，更喜欢秋冬的宁静时光。

他终于觉得，自己已然摆脱了曾是军人的过往。加达尔巴将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直到某天被道出那永不醒来的、真正的“晚安”那一刻。这下定决心的选择，恐怕已不再是缓刑期了吧。反而开始有了余裕去思考未来的事。等玛克鲁法的白玫瑰结了种，就在山脚下建个玫瑰园吧。做着各种各样的计划，是件乐事。感觉那本是属于他人的世界，稍稍靠近了自己一点。

因为秋天很容易找到食物，玛利亚常来作业场，缠着要人陪她玩。

和瓦罗亚一起干活时，聊了彼此的事。两人合作重新绘制了地图。打从心底里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

巡航轰炸机的修理按计划，在九天后完成了。

■5189

极目远眺，森林已染上秋色，曾经恣意生长的草原也完全沉静下来。

今日上午，作业场的拆除工作已完成。因建筑入口无法通过其大小，故将作业场本身拆除。

驾驶舱位于离地五米高处，从建筑物二楼望去颇有俯视之感。初次登高眺望这一带风景，本应看惯的景色在瓦罗亚眼中也显得新鲜。

一次性使用的应急力场弹射器，将重达五十吨的机体轻轻托起。由加达尔巴驾驶的维修车进行牵引，使机首转向平原。

覆有抗激光涂层的机体，与丰饶的乐园之秋格格不入。宛如黑色利刃，将锋尖指向芒穗低垂的草原，仿佛要劈开前路。

瓦罗亚将下半身埋入驾驶舱座椅，确认踏板位置。与高速机惯例无异，这架巡航轰炸机的驾驶员也需以仰卧姿势操纵。

"瓦罗亚！"

下方传来呼唤。他撑起身，看到玛利亚正站在那儿仰望着他。

因昨晚共进最后一餐时约定"不哭"，玛利亚强忍着泪水。

"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瓦罗亚！瓦罗亚也不准忘记我哦！"

玛利亚大声说道：

"我知道啦！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瓦罗亚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那些下令创造"乐园"的家伙们，大概是想让人记住吧。若是抛掉忍耐，他自己也会希望如此。若是想着玛利亚会为自己哭泣，或许就能成为临终时的一丝慰借。但即使如此，克劳斯也是正确的。

"小姑娘。就算我走了，你也不准为我的事哭哦。"

瓦罗亚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姑娘嘛！"

玛利亚鼓起了脸颊。

加达尔巴拆下绞车，将维修车辆靠了过来。

"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

仅此一言，便觉心意相通。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能和加达尔巴成为好友，现在想来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玛利亚低着头踢着小石子。

"摆出这种表情的话，连小姑娘也会被拐跑哦。"

"瓦罗亚这种家伙赶紧走了才好！"

被吼了的他耸了耸肩。

"我啊，肯定会马上就把瓦罗亚的事忘掉的！！"

然后，只有一无所知的她成功露出了笑容。

加达尔巴是打算到最后都不说吧。瓦罗亚也觉得这样就好。确实，克劳斯或许创造了永恒的少女，但孩子也是会流下伤心泪的。

"玛利亚就拜托你好好保护了。"

在关闭驾驶舱防护壳之前，瓦罗亚说道。

"当然。"

加达尔巴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今天听来却充满了自信。

"真是颗不错的星球啊。"

"当然。"

瓦罗亚向战友竖起了大拇指。

加达尔巴弯曲右肘，将拳头举至胸前，以人类联合式的敬礼回应。

此生恐怕再无缘相见。

玛利亚用力地挥着手。

"再见吧！"

不等任何回应，瓦罗亚便仰卧成驾驶姿势，关闭了防护壳。随着空气的排出，传来噗嗤的轻微声响，这声响过后，声音便彻底消失。外界的声响与光线均无法传入保持了完整气密性的棺椁般的驾驶舱。

瓦罗亚心想，此刻的自己应是心满意足的。虽有不安，亦有难解之思绪。但若将这些熔铸成合金，"乐园"便将永驻心中。

将视觉连接至感觉接合端子后，巡航轰炸机的传感器便成了他的眼睛。芒穗在风中摇曳。放眼望去尽是丰饶的大地，还有那令人怀念的山丘。即便通过人类联合的偏光校正摄像机观看，"乐园"依然美不胜收。

他启动了加达尔巴编写的离陆控制程序。原本用于在宇宙空间排除宇宙尘等微小障碍的力场，此刻为轰炸机的离陆开辟道路，金色的原野被笔直地劈开。

微弱的压力施加在肩膀和头部。主喷嘴点火了。

瓦罗亚此刻正借着轰炸机的视野在草原上飞驰。穿透风，劈开大地，掠过"柱"的旁边，一往无前。

接着，他的感知冲向了天空。

数秒过去。瓦罗亚被难以割舍的心情打败，回头望向后方。速度已然超过了光速的百分之五。

"乐园"充满了视野，是一颗巨大的、蓝色的、美得沁人心脾的星球。

玛利亚跑了起来。追赶着留下轰鸣与旋风起飞的瓦罗亚。拖着白色光带，飞机载着瓦罗亚径直朝着云层飞去。

明知道根本追不上。但玛利亚依然沿着被撕裂的金色芒草原小径奔跑着。即使眼看着它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仿佛追着奔跑的玛利亚的背影一般，流星向着天空升去。

当她回头时，那颗闪烁纯白的星星，已融入了蓝天。

她不可能理解，这颗流星，正是边上升边绕行星一周、此刻即将摆脱引力圈的瓦罗亚。

风从她背后吹过，向着远方逝去。

"笨蛋——！！"

呼喊声被天空吞噬，逐渐消失。

还想再跑一会儿，但玛利亚的脚却不听使唤地慢慢走了起来。全身冒汗不止。胸口难受。衣服因汗水粘在大腿上。脚在追赶途中被芒草叶划得伤痕累累。

她按着发疼的肚子喘着气，加达尔巴已来到身后。

"伤得好重。"

加达尔巴总是这么温柔。

"……是啊。"

她用手指擦去快要流进眼睛的额头的汗。

因为约定好了，玛利亚没有哭。

■5189·4

从起飞仅过了单位时间的三十分之一，便已脱离了人类联合的势力范围。巡航轰炸机的速度，果然非同凡响。天元军或许也难以决定该如何处置从圣地"乐园"飞出来的家伙吧。

瓦罗亚降低了喷嘴输出，切换至惯性飞行。这机身本就隐秘性高。若是迎头而来另当别论，以此速度逃离的话恐怕难以狙击吧。

加速停止后，身体承受的负荷也消失了。前方可见成群的光点。泛银河同盟第112方面舰队。他该回去的地方。

瓦罗亚此刻也感到胸口仿佛开了一个大洞。闭上眼，记忆捕捉着地表的景象，投射在心间的屏幕上。战列舰的残骸与绿色的草原。加达尔巴。还有，一定就在那里的玛利亚……。

引发这场战争的"地球"，也曾是那般美丽吗？瓦罗亚心想，或许本该如此。"乐园"定是仿此而建。

对瓦罗亚而言，战争本只是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并生存下去。但此刻，他却强烈地想要守护乐园。虽知不过是感伤，瓦罗亚仍如此期望。

他握紧输出调节杆。忽然，听见了走调的歌声。

歌唱的正是他自己。却无法停止。因为无法割舍的执念，只要与"乐园"同在，便会转化为喜悦。

无论身体在何方，十岁时的乐园必永存心中。瓦罗瓦确实感觉到晦暗的底层街道与绿色草原重叠在一起。让他飞向宇宙的里基之歌。还有，撩拨乡愁的她的歌声。

"这里是重巡洋舰杰尔索米娜。那边的战斗机，能听到吗？"

接收到他发送的友军识别码后，舰队发来通信。瓦罗亚敲击面板，发送了自己所属部队和个人ID。依然唱着玛利亚教他的歌。

"是缺氧了吗？冷静点。你会得救的。我派救援班到左臂，立即着舰。"

管制官说道。是按引导精神错乱士兵的手册程序操作。

那里是令人怀念的地方。有令人怀念的空气，还有紧张感。瓦罗亚停止歌唱，说道：

"明白。本机从战略据点32098脱出。获得了关于该据点的重要情报。"

瓦罗亚遵循引导灯，朝着巨大的战列舰设定航向，内心再次涌起想要唱那首歌的渴望。这里无人知晓。里基也不知道。真想告诉他们。那首歌。

记忆中的歌声，仿佛跃出数据的框架，向着无限延展。

玛利亚回来时，通常总是在天空染红、日落之前。她用玄关放置的水盆里的水，冲洗沾满泥泞的白皙双脚。她的肌肤在夏日晒成小麦色，因新陈代谢快，从秋到冬颜色会迅速变淡。大概正是从此时起，雪白的肌肤又会开始慢慢晒黑吧。

玛利亚看到正在锅里煮豆子的他，立刻凑到近旁。

"我做了噩梦。"

玛利亚瞬间垂下了眼帘。

"早上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加达尔巴不知该如何搭话，只是呆立不动。

"是梦到一个很要好的、非常重要的人消失了。"

玛利亚又做出开朗的表情。

她从连衣裙腹部缝着的口袋里掏出喷涂工具，给加达尔巴看。瓦罗亚做的这个，玛利亚曾用它画过很多幅画。直到她的记忆淡去为止。静静地，仰望着天空。

"但是呢，我想起来了。不光是难过的事，还有很多开心的事！"

一滴温热的泪，从玛利亚眼中滑落。

她忘记了与瓦罗亚的一个约定。

加达尔巴不知该说什么好。玛利亚窥视着他的透镜，笑了。

"但是，好奇怪呀。为什么只有瓦罗亚的事能清楚地想起来呢？平时忘记了的话，明明都是再也想不起来的。"

玛利亚揉了揉充血发红的眼睛。

令人怀念的战友。倘若瓦罗亚没有来，加达尔巴想必至今仍只是活着而已。只会等待着时间向着死亡磨损殆尽，一定不会主动开始构筑二人的共同生活吧。

"……瓦罗亚。"

她反复低声念着那个名字，仿佛要咬住、刻入记忆一般。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忘记加达尔巴的。"

一瞬间，悲伤的表情掠过她的脸庞。这温柔的阴影，"乐园"终有一日会将其连根拔起、彻底拭去吧。当时光流逝、他的最后时刻来临之后，被独自留下的她，还会记得吗？

一股强烈的情感推动着他的身体。他想，这涌上心头的就是所谓的爱怜吧。

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

加达尔巴再也无法克制，拉过她的手，轻轻抱住了她。仅仅是膝盖接触着她纤细的身体，便觉得此刻活着本身就是珍贵之事。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哦。"

玛利亚的手臂温柔地环抱住他的头。

支配着加达尔巴的感情，或许近似于祈祷。直面无法改变的终结，只是祈愿着明天能比今天更幸福。

"……在好好听着吗，加达尔巴？"

玛利亚可爱地鼓起了脸颊。忧郁的神色已荡然无存。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要去寻找快乐。

"对了，加达尔巴。那个啊，今天呢，我在那个这么黑、这么圆的'小柱子'那儿，看到长出草莓了哦。等结果实了我们去摘吧。"

她边说边把双手张开到"这么"大。

"是啊。我也去看看好了。"

他的脸虽然没有变换表情的功能，但玛利亚似乎理解了。她回给他一个开心的笑容。

山脚种下的马克鲁法的白玫瑰，也已经不需要照料了。下次或许可以试试种草莓了。

窗外，耸立着不会反光的黑色"柱"。然而，天空中铺展的黑暗比那更深沉。瓦罗亚此刻，是否也正在这某处战斗着呢？

抬头望去，天空中已再无流星。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第六届SNEAKER大奖获得金奖的长谷敏司。

后记……吗。

新人这般大言不惭恐怕会惹人生气吧，但我认为，如果内容本身足够完美，其实并不需要后记。因为无论添加什么都会显得画蛇添足。（这虽是不自量力的愿望，但我还是想写出能断言"后记纯属多余"的作品。）遗憾的是我还远未成熟，尽管自认已竭尽全力，但距离完美还相去甚远。即便如此，想要补充些什么，却发现这也非易事。

"对于不可言说之事，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古人此言甚是精辟。然而，故事所追寻的，偏偏尽是那些"不可言说之物"，所以一旦开了口，便无法总是缄默不语。

况且，也有读者是会先从后记读起的嘛。

这部《战略据点32098 乐园》是我二十六岁时写下的。

从接到获奖通知到出版，中间有九个月时间，修改的时间相当充裕，所以成书比起参赛时有所进步。

托此之福，得以在细节处精雕细琢，或许做成了一本物超所值的东西。为了一个短暂且仅是远观的宏大破坏场景，竟至特意设定了战舰分类和舰队战术，这在动笔之初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大概是因为，我原本就对"战争"这东西抱有兴趣吧。

如此悠闲地想着，这次又得构思作为故事背景的战争起源历史。

着实令人头疼。结果，因为会显得过于冗长而进行了删减，但两种文化冲突的氛围，是否多少在正文中有所体现呢？到了中途，我终于想开了，所谓架空世界的创作，就是这么回事吧。

毕竟是处女作，倾注了相当多的感情。甚至到了因为爱意满溢、枝叶生长过于繁茂，修剪整理起来颇为费神的地步。

回想起来，无论是删减描写还是调整文章，都如同园艺师修剪树木一般，反复进行了细致的修改。

下次完成故事时，希望能更游刃有余，直至将词语榨干用尽。希望写出那种无需动剪刀修剪、能朝着阳光自然生长般的、率直的作品。

那么，接下来进入致谢环节。据说从致谢方式也能窥见一个人的本质，这也权当是自我介绍了。……我可不是在逃避哦？

首先，感谢给予我机会的SNEAKER编辑部及各位评审委员。

感谢担任责编的N先生。您的鞭策与指导，感激不尽。

感谢为我们绘制插画的CHOCO先生。无论是机械、少女还是天空，都描绘得令人赞叹。

致大学社团时代的各位。我开始萌生创作意识，无疑是在这个时期。承蒙各位多方关照。致作家前辈小野宪史先生。致时常给予叱咤激励的泽木君。

致E·K君。若非遇见你，我或许早已停止思考。

致从应征稿时期就读过本作的康次郎君、松原君、山下君。

致学生时代的同窗们。

致在网络相遇的各位。感谢你们让我得以放松心情。

致给予我影响的各位，以及赋予我二十七年光阴中诸多细微伤痕的岁月。

虽然还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但我相信这些都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感谢父亲，您一直守护着这个人生中不疾不徐、按自己节奏生活的儿子。

致兄长。

致各位亲属。

最后，致母亲。

结果，我到头来都只是个让您一直操心的不孝子。

我一边想着"要是能再晚三个月就好了"，却最终还是让您连同原稿一起为我担心了。

若没有那些无谓的腼腆，或许还能听到您除了无言微笑之外的其他感想。没能让一定会感到高兴的人成为我的读者，我这个傻瓜，至少会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前行。

那么，就此搁笔。若有缘，愿在下一部作品中再会。

总而言之，若您能喜欢捧起的这个故事，我便深感幸福。

第一卷 插图